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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臘月,年味漸濃了
作者︱孫樹恒
一
今天臘月初一了,太陽總算把青城的晨霧撩開了。天空是那種澄得發亮的藍,沒有一絲云絮,干凈得像塊剛漿洗過的藍布。街旁的楊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直直伸向天空,枝尖掛著的幾片枯葉,被風扯得嘩嘩響,像是在喊:年要來了。
今天青城最低氣溫零下二十三度,最高也不過零下十三度。都說“三九四九冰上走”,今年倒怪,三九時沒覺出多冷,反倒進了四九,風里添了股硬氣,刮在臉上不是疼,是涼得鉆骨頭縫,像細沙輕輕蹭過,卻帶著“凍掉下巴”的勁道。我裹緊防寒服,圍巾拉到眼角,呵出的白氣瞬間散在風里,手指凍得發僵,卻忍不住笑,這才是臘月該有的冷,冷得實在,也冷得讓人心里盼著。
新華大街的石板路上,陽光鋪得勻勻的,亮得晃眼。早起的行人腳步匆匆,皮鞋踩在石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有人縮著脖子搓手,有人邊走邊和熟人搭話,語氣里都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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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正站在路口呵手。是女兒的電話,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點趕路的急促:“爸,我快到了,你在老地方等就行。”
“好嘞,”我笑著應,“我在這兒不動,接我的小寶貝外孫女呢。”
上一年級的外孫女放假了,這陣子天天早晨女兒送過來,我在路口接。不一會兒,黑色的理想轎車就停在了路邊,車門一開,小家伙就蹦蹦跳跳地跑下來,粉色的棉襖鼓囊囊的,像只圓滾滾的小團子。她手里攥著支玩具槍,別在腰間,看見我就揚起臉笑:“姥爺!”
“快把圍脖系好,手套戴上,”我伸手去攏她的衣領,指尖觸到她的小臉蛋,“這么冷的天,別凍著。”
她擺擺小手:“不冷!媽媽給我買的槍,可好玩了!”一個小姑娘,偏喜歡這些男孩子的玩意兒,我小時候還自制過火藥槍,有好多與槍的故事,我搖搖頭,心里卻軟乎乎的。“想吃什么?”我問她。
“燒麥!老綏元的素燒麥!”,我早就預測到了,已經讓她姥姥先過去了,她拽著我的手就往東影路走,腳步輕快得很。
那家老綏元我常帶她去,木桌擦得锃亮,墻上掛著老青城的黑白照片。剛走到門口,熱氣就從門縫里鉆出來,混著羊肉的鮮香和面皮的麥香,勾得人直咽口水。一進門,熱氣撲在眼鏡上蒙了一層霧,大堂經理遠遠就打招呼:“叔,阿姨 ,都點完了!”這稱呼好風趣啊!
外孫女熟門熟路地找了經常光顧的座位,坐在姥姥旁邊。不一會兒,一兩半羊肉大蔥燒麥,一兩素煎燒麥端上來,皮薄得透光,里面的西葫蘆雞蛋鼓鼓囊囊,冒著熱氣。還有一壺奶茶,一壺飄著茶沫的磚茶,溫溫熱熱的。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個,吹了又吹,小口咬開,鮮汁順著嘴角往下淌,趕緊用手接住,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姥姥給她遞過紙巾。她邊嚼邊說:“姥姥,我吃完要回家做作業,還要跳繩,老師說假期要好好學習。”我知道,學生就聽老師的。
“快過年了,喜歡過年嗎?”我問。她眨眨眼,有點疑惑:“過年有啥好呀?”
“過年能吃好的,穿新衣服,還能放煙花呀。”我笑著說。她搖搖頭:“現在天天都能吃好的,新衣服也常買呀。”
我聽著這話,心里軟軟的,眼眶有點熱。這孩子,過一年就長一歲,懂事多了。是啊,現在日子好了,頓頓有肉,新衣隨時能添,天天都像在過年,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是那種熱熱鬧鬧、煙火氣十足的年味,說不清道不明,卻在心里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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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下午往長樂宮去,也趕趕集。臘月添新衣,是老輩傳下來的講究,總覺得穿件新衣裳,年才過得有滋味。
到了長樂宮,才發覺真是人潮涌動。品牌挨著品牌,裝飾講究,吆喝聲此起彼伏:“紅體恤喜慶,過年穿討個好彩頭!”“褲子純棉的,保暖又合身!”討價還價的聲音混著孩子的笑鬧。我走在人群里,腳下的地板磚發暖,看著身邊人臉上的笑,忽然就想起小時候村里的趕集,也是這樣摩肩接踵,也是這樣熱熱鬧鬧。
我在一個品牌前停下,服務員說紅的辟邪,挑了件紅體恤,紅得鮮亮,襯得人眉眼都暖了幾分。又在另一個品牌選了條藍色褲衩,服務員說,藍色,攔住一切災禍。又到一個品牌,買一條深藍色的褲子,這個我說吧“最深的海與最遠的星空,都是同一種藍。”服務員麻利地疊好,用袋子包著遞過來:“叔,過年穿得精神!”我揣在懷里,溫度透過布料滲過來,好像揣著一兜子的年景,心里踏實得很。
往家走的路上,天還是那么冷,腳踩在石板路上,偶爾碰到結冰的地方,咯吱一聲響。可看著街邊的煙火氣,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白汽,糖炒栗子的小販掀開蓋子,甜香飄得老遠,還有人提著剛買的東西,腳步匆匆卻滿臉笑意,心里卻暖烘烘的。這煙火氣,像一把鑰匙,一下子就打開了記憶的閘門,勾出了小時候的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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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時候還在老家的村子,臘月一到,村里就像被按下了熱鬧的開關。誰家要殺豬了,提前幾天就傳遍全村,孩子們天天跑去探頭探腦。到了日子,鄰里鄉親都來搭手,院子里支起大鐵鍋,滾燙的開水冒著白汽,豬叫聲漸漸低下去,屠夫的吆喝聲、婦女們的說笑聲混在一起。肉香一絲絲漫出來,先是淡淡的,后來越來越濃,飄滿整個村子。每家每戶都能分上一碗殺豬菜,干白菜或蘿卜干吸飽了肉湯,槽頭肉燉得酥爛,血腸,香得人舔碗。
殺豬之后,就該做豆腐了。石磨轉得吱呀響,添黃豆,豆漿順著磨盤的縫隙流下來,白白嫩嫩的,帶著豆子的清香。熬豆漿時,大鐵鍋咕嘟冒泡,熱氣把屋頂都熏得發亮。點上鹵水,豆漿慢慢凝成豆花,舀一勺,甜得人心尖發顫。后來壓成豆腐,切成小塊,或煎或燉,都是年的味道。
再往后,就是蒸年糕、蒸豆包。蒸籠摞得老高,灶臺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響,蒸汽氤氳著往上飄,帶著黃米的糯香和紅豆的甜香,飄滿整個老屋,連墻角的蜘蛛網都像浸了甜味。
我們這些孩子,最上心的不是吃,是攢豬鬃、撿破銅爛鐵。豬鬃是從殺豬后的豬毛里挑出來的,破銅爛鐵是在村頭巷尾撿的,把這些零碎的東西攢夠了,就顛顛地跑去供銷社,換幾掛小鞭。捏著小鞭,攥得手心冒汗,跑到村外的空地上,一點一點地放,“啪”的一聲,嚇得自己跳起來,卻又忍不住笑,跑遍整個村子,快樂得沒邊沒際。
可如今再回村里,多半是空蕩蕩的了。年輕人都往外走,去城里打工、安家,老屋上了鎖,鎖銹得打不開。院子里的草長了老高,把石階都遮住了,當年支鐵鍋殺豬的地方,只剩下幾塊青苔斑斑的石頭。老屋后的樹林還在,只是樹干上多了幾道裂紋,當年牛啃的痕跡還在,卻再也沒見過牛群路過。供銷社的門頭塌了半邊,玻璃碎了,門口的石板路長了青苔,再也聽不到換鞭炮的吆喝聲,再也聞不到滿村的肉香和糕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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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回到家,坐在書桌前,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青城的暮色像一層薄紗,輕輕蓋在街巷上。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比白天柔和了些。我泡了一碗熱茶,捧著杯子,指尖漸漸暖起來。紅體恤搭在椅背上,紅得扎眼,像小時候最盼的年。
忽然就想起那些天下大事,世界戰場的硝煙彌漫,互聯網里的紛爭、生活場景的變遷,意外發生的生產事故…可想來想去,卻覺得那些宏大的命題,遠不如眼前的一碗熱茶、一篇好文、外孫女吃燒麥時的笑臉來得實在。
身體啊,其實只需一間小屋,一張床,一碗熱飯,就能安安穩穩棲居。可靈魂不一樣,它的殿堂,從來不是逼仄的角落,而是整片遼闊的天空,是蒼茫的大地,是記憶里那些熱熱鬧鬧的煙火氣。在無限的自然面前,我們的存在這樣有限,可當我們觸碰到那片天地的永恒,觸碰到記憶里殺豬菜的香、豆腐腦的甜、小鞭炮的響,觸碰到心底的那份暖,有限的生命,便有了深刻的飽滿與安寧。
臘月初一過了,年就一天天近了。那些消失在歲月里的年味,或許再也找不回原樣,可它們藏在記憶深處,像一壺陳酒,越品越濃。而眼前的暖,身邊的人,手邊的煙火,不正是新的年味嗎?這樣想著,心里的安寧,便又多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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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詩人,專欄作家,獨立自媒體人,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智庫專家,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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