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培水律師37天圍城錄：電子存單背后的法治故事

山東聊城：孫培水律師辦案手記之六："黃金37天"圍城錄——一紙電子存單照片的法治敘事

（作者：山東瞬翔（聊城）律師事務所專職律師 孫培水）

晨光熹微，一位母親剛將長子送入校門，轉身照料兩歲的幼子與年邁婆母。身為平面設計師，她慣于在PS軟件中勾勒線條，卻未料某日接到的尋常委托——制作兩張“共計400萬元銀行存單”電子照片，竟成刑事案件的導火索。客戶以200元設計費換取的兩張虛擬存單，最終被用于詐騙200余萬元。當偵查機關以《刑法》第177條偽造金融票證罪將其刑拘，技術中立的創作行為與刑事犯罪的邊界，在這數字時代迎來了一場法理拷問。

此案恰似《洗冤集錄》“毫厘之失，千里之謬”的現代演繹：設計師的電子筆觸與詐騙犯的犯罪故意之間，究竟需要多少證據鏈條才能鑄就刑法意義上的聯結？

一、黃金37天：證據、解釋與協商的三重破壁

刑事訴訟中，“黃金37天”（刑拘30天+審查批捕7天）是案件命運的“法治分水嶺”。根據有關數據印證：偵查階段的撤案率顯著高于后續不予起訴和無罪免刑判決程序，此間的辯護，實為法治天平最精微的校準時刻。

1.證據鏈切割術：斬斷“中性行為”與“主觀明知”的偽關聯

在證據鏈尚未固化的刑拘初期（7日內），通過緊急會見，重構了嫌疑人“技術性操作”與“詐騙共謀”的認知斷層。其收取的200元設計費，與200萬元詐騙金額形成的1:1萬懸殊比例，猶如奧卡姆剃刀，利落斬斷了“行為中性”與“主觀明知”的強行勾連。

2. 法律實質解釋術：戳破“鏡花水月”的危害幻象

直面偽造金融票證罪指控，緊扣《刑法》第177條實質解釋原則，力證：電子存單照片并非偽造存單，既無銀行核心印章防偽，亦未侵入金融流通領域，無異于“鏡中花、水中月”。縱使彩印成形，亦無法產生現實危害性。此論精準契合最高檢“實質危害性”審查要義，終獲檢察機關采信。

3、修復性協商術：融“司法慈母”于“法律家長”

巧借“作退一步想”調解機制，將“需照顧老幼”等樸素人倫情感，淬煉為“修復性司法”的正當性基石。此舉不僅呼應最高檢“少捕慎訴”政策精神，更將冰冷的“法律家長主義”升華為溫潤的“司法慈母主義”，于法理框架內實現司法理性與人道關懷的辯證統一。

二、價值躍遷：從技術辯護到司法文明重構

本案的深層意蘊，在于突破傳統刑辯窠臼，完成了從技術性辯護到參與司法文明建設的價值躍遷。

(一) 主觀明知的階梯式證偽模型

構建“明確知情（直接故意）→概括明知（間接故意）→受騙不知（無過錯）”的認知分層模型。通過三維論證：

行為—結果關聯度：設計費/詐騙金額=1:1萬的巨大反差；

交付后行為軌跡：無任何后續聯系、參與記錄；

行業慣例坐標：PS接單市場平均費率參照；

成功錨定當事人于“受騙不知”的認知層級，徹底剝離其與詐騙共犯結構的關聯。

(二) 技術中立：古今法理的時空回響

溯源《大明律》“匠造器物不知情者無罪”之古訓，揭示數字時代罪責認定的現代困境與出路。正如鐵匠鍛刀不擔殺人罪責，設計師制作電子存單照片，難以苛責其預見金融詐騙之途？此理暗合霍姆斯《普通法》中“理性人預見標準”的精髓，亦與當代“技術中立提供者免責”的法理精神遙相呼應。

（三）無羈押必要性的五維邏輯閉環

圍繞強制措施必要性，構建嚴密論證：

1.刑罰預期輕緩：即便構罪，量刑亦屬輕緩；

2.社會危險性闕如：無前科劣跡，認罪態度誠懇；

3.證據滅失風險低：同案人員悉數到案，關鍵證據已固定；

4.犯罪性質非暴力：屬經濟犯罪，無暴力、脅迫屬性；

5.人身特征可宥：初犯、偶犯，家庭亟需照料。

此五維論證形成無逮捕必要性的堅實邏輯閉環。

三、刑辯藝術的范式升級：

1. 行業合規三原則：

提煉設計師群體風險防控三原則：“不明用途不接單”的合同防火墻、“客戶身份雙軌核驗”的護城河、“涉金融票證自動熔斷”的警戒線，將個案血淚教訓淬煉為行業合規指引。

2.司法認知標準迭代：

推動檢察機關建立“技術中立行為評價指引”，將“實質危害性審查”具象化為可操作的九項指標（技術特征、主觀認知、行為后果、行業慣例等），為類案處理提供清晰標尺。

3. 辯護策略三重跨越：

從“被動證據反駁”躍升至“主動申請證據重構”；

從“機械法條辯”升華至“深邃價值辯”；

從“追求個案救贖”拓展至“推動制度改良”。

完成刑辯藝術從技藝到哲思的現代轉型。

4. 程序正義的微觀滲透：

實施遞進式程序辯護：刑拘30日內，連續遞交2份《取保候審申請書》，精準質疑事實、證據、主觀故意、因果關系；報捕后3日內，再遞《不予批捕法律意見書》并附《權威類案檢索報告》，于偵查程序的每一關鍵隘口植入辯護基因。

四、尾聲：

當釋放決定書穿越三十七個焦灼的晝夜抵達，當事人仰望星空的釋然，恰與羊皮卷上《大憲章》的光輝形成時空共振。撤案決定最終落定之際，貝卡利亞的箴言仿佛在晨光中回響：“刑罰的威懾力不在于嚴酷性，而在于不可避免性。”

此案，是刑辯律師與檢察官雙重使命的生動注腳——我們既是技術迷局的冷靜解構者，更是司法文明的執著傳燈人。這或許正是法律共同體最深邃的詩意：

“法官乃法律之喉舌，律師為自由之盾牌，檢察官系秩序之利劍——三者共鳴，方成法治之交響。”

它啟示我們：刑辯律師的真正戰場，遠非法庭的方寸之地，而在法治文明的演進長河。那些在批捕倒計時中奔走的深夜，終將積淀為照亮幽暗隧道的星火。誠如古羅馬法諺所昭示：“法律乃良善與公正之藝術”。在這條布滿荊棘的傳燈之路上，每一個傾注心力的個案，都是對法治信仰最莊重的注腳，照亮技術中立時代刑辯破局的漫漫長路。（編輯：茌平新媒體 史奎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