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本越高越難量產？實則量產才能降本，固態電池陷入死循環？

中日韓的企業們在固態電池上投入了十幾年的時間，寧德時代、豐田這樣的大企業也一再推遲量產計劃。面對這種情況，很多人都覺得是因為成本太高導致無法量產。但實際上，問題遠沒有這么簡單——只有大規模生產才能降低成本，而成本高又使得大規模生產變得困難。這就像一場“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游戲，讓整個行業陷入了困境。

1. 悖論的真相：不是成本高阻礙量產，而是量產不足導致成本高

很多人認為固態電池的成本（每瓦時2元，是液態電池的四倍）是其難以量產的主要原因。但實際情況并非如此。根據產業經濟學的基本規律，新技術初期成本高的真正原因是規模效應不足，而不是技術本身的問題。

拿液態鋰電池的例子來說，在2010年的時候，它的每度電成本高達1000美元，而現在降到了139美元，降幅超過了86%。這一變化并不是因為技術有了突破，而是因為產量增加了100倍，帶來了材料、工藝和設備成本的全面下降。這就是所謂的“學習曲線效應”——產量每翻一番，成本就會下降大約18%。

固態電池現在正處于這個曲線的起點。以關鍵材料固態電解質為例，目前硫化物電解質的價格高達2000萬元/噸，比液態電解液貴400倍。但這并不是因為材料稀缺，而是全球產能僅百噸級，不足以分攤研發和設備折舊成本。如果產能提升到千噸級別，電解質成本可以降到600-1000萬元/噸；如果突破萬噸級別，成本還能進一步壓縮至200-400萬元/噸，差距會迅速縮小。

此外，生產工藝的改進空間也非常大。當前固態電池的良品率只有約80%，而液態電池已經達到了95%以上。廢品率高進一步推高了成本。但提高良品率離不開大規模生產的實踐——只有通過大量生產，才能發現并解決干法涂布、無水無氧封裝等工藝中的問題。實驗室環境永遠無法完全模擬實際生產中的復雜情況。

2. 死循環的具體表現：三重枷鎖束縛著量產的腳步

成本與量產之間的死循環，并不是一個單一環節的問題，而是由材料、設備和市場三方交織形成的三重枷鎖，讓企業在“投也不是，不投也不是”的兩難境地中掙扎。

第一重枷鎖：材料路線分歧導致產能分散

中日韓三條技術路線互不兼容，中國主要研究氧化物，而日韓則專注于硫化物。企業不敢孤注一擲，只能多條腿走路。比如贛鋒鋰業建一條中試線需要5億元，兩條路線就是10億元，這樣產能就被分散了，難以形成規模效應。上游材料廠商也只能小批量生產多種原料，無法通過規模化采購降低成本，形成了“路線分散→產能不足→成本高企”的惡性循環。

第二重枷鎖：設備投入的沉沒成本陷阱

固態電池生產線的更新率高達80%-90%，潔凈度要求比液態電池嚴格十倍。一條10GWh的硫化物固態電池生產線設備投資需100億元，是液態電池產線的三倍。而電芯廠建一條2GWh產線需要15-20億元，按十年折舊計算，每年固定成本超過1.5億元，需要年出貨量達到0.6GWh才能盈虧平衡。在市場需求不明朗的情況下，企業貿然投建產線，一旦產能利用率低于50%，就可能陷入現金流困境。

第三重枷鎖：市場需求與價格的反向制約

當前固態電池的成本對應的車型售價超過50萬元，只能覆蓋高端市場，而高端市場的年需求量有限，無法支撐大規模產能釋放。如果降價進入中端市場，企業又面臨虧損風險。這就形成了“價格高→需求少→產能利用率低→成本更高”的閉環，除非有足夠的市場增量打破這種僵局，否則很難突圍。

3. 破局嘗試：資本如何在這場游戲中獲勝？

盡管大多數企業被卡在了這個循環里，但也有一些企業開始嘗試不同的策略來打破僵局。核心思路是“用高端市場換取規模，再用規模降低成本”。

最典型的例子是“撇脂定價”策略。豪華車市場價格彈性較低，消費者更關心續航里程和安全性，對價格不太敏感。寶馬已經開始全固態電池測試車的路測，梅賽德斯-奔馳實現了單次續航749英里，這些都是瞄準高端市場的舉措。一輛50萬元的豪華電動車，如果因為使用固態電池提升了性能，多賣10萬元，即便電池成本高出5萬元，整車利潤仍然能增加。企業利用高端市場的高毛利來覆蓋固定成本，積累量產經驗，然后再逐步向中端市場滲透。

產業鏈分工也在加速破局。目前上游材料環節已經實現正向回報，贛鋒鋰業通過控股輝能科技布局硫化物電解質，預計2025年該業務營收將超過20億元，資本回報率超過25%。中游電芯企業則通過聯合車企開發，分攤研發和設備成本，降低單一企業的風險。下游車企的“期權式投資”更具戰略意義，投入幾千萬到幾億元聯合開發，本質上是在購買技術先發權，即使商業化延遲也不會影響主業。

政策與標準的協同也至關重要。目前固態電池缺乏統一標準，電芯尺寸、接口各異導致設備無法通用，進一步推高了成本。業內估算，統一標準可降低成本20%-30%。隨著中日韓企業逐步達成技術共識，標準制定提上日程，將為規模化量產掃清障礙。

我們不需要苛責固態電池量產進展緩慢，新技術的商業化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液態電池用了13年才實現了成本大幅下降，固態電池作為顛覆性技術，需要更長的時間來突破規模瓶頸。所謂的“死循環”，實際上是技術迭代過程中必然經歷的陣痛。

2027年小批量裝車、2030年規模化量產的行業時間表背后，是資本、技術和市場的三方博弈。當第一條規模化產線落地，當成本突破每瓦時1.5元的關鍵門檻，固態電池將徹底走出閉環，開啟新能源產業的新篇章。

這場革命的核心啟示在于：真正的技術突破，從來不是實驗室里的一紙論文，而是在量產實踐中跨越成本與規模的鴻溝，完成自我迭代。固態電池的死循環終會被打破，而這一天，值得我們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