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抗戰劇或者諜戰劇中,經常看到這樣一個場景:一個立正敬禮的副官,腳后跟一磕,大喊一聲:“報告團座!”或者是:“師座高見!”甚至連個連長都能被手下喊成“連座”。
久而久之,咱們觀眾都被洗腦了,以為在民國時期的國民黨軍隊里,只要是個當官的,后面加個“座”字就是標準稱呼。
但真實情況和電視劇實際上是大相徑庭。
“座”字的由來
在古代,能被稱為“座”的,那都得是受人頂禮膜拜的對象。您看看寺廟里,那是寶座、蓮花座;皇宮里,那是龍座、御座。即使到了民間,那是星宿下凡才能叫“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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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座”這個字,本身就帶著一種高高在上、唯我獨尊的意味。
到了清末民初,雖然帝制沒了,但這股子官場習氣沒變。那時候流行叫“帥”,比如張作霖叫“雨帥”,吳佩孚叫“玉帥”。等到了國民政府時期,蔣介石為了統一軍權,樹立絕對威望,他在稱呼上下了很大的功夫。
在國民黨軍隊的頂層設計里,真正能被官方認可、并且廣泛流通的帶“座”的稱呼,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委座”。這是“委員長座下”的簡稱,特指蔣介石本人。因為他當時擔任的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這個“委座”的稱呼,就像是滿清時候的“老佛爺”一樣,具有極強的排他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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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試想一下,蔣介石是“委座”,是全軍的最高統帥。如果下面隨便一個團長、營長都敢自稱“團座”、“營座”,那豈不是在精神層面上跟委員長平起平坐了嗎?在那個極其講究等級森嚴、講究效忠領袖的政治環境里,這是極其嚴重的政治錯誤。
除非那個團長不想混了,或者是土匪武裝改編的雜牌軍不懂規矩,否則正規軍尤其是黃埔系的中央軍軍官,絕對不敢在口頭上這么僭越。
被影視劇誤讀的“電報體”
編劇們查閱歷史資料時,肯定翻看過當年的往來電報。在民國的軍用電報里,確實經常出現“鈞座”、“師座”、“軍座”這樣的字眼。但這屬于文言公文體,跟平時說話是兩碼事。就好比咱們現在寫信,結尾可能會寫“此致敬禮”,但您平時見了大領導,會當面喊一句“我也此致敬禮一下”嗎?肯定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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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報中,下級向上級匯報,為了表示尊敬和節省字數,會用到“座”字。比如給軍長發報,抬頭寫“某某軍座勛鑒”,這里的“軍座”是尊稱對方的職位,類似于“尊敬的軍長閣下”。同樣,也有“師座”、“廳座”甚至“局座”出現在公文里。
但這僅僅局限于紙面上,或者是第三人稱的轉述中。
舉個例子,參謀長跟軍長匯報工作,可能會說:“根據師座(指某位師長)發來的電報……”這是一種公事公辦的轉述。但如果那位師長就站在面前,參謀長絕對不會立正敬禮喊“師座”,而是會規規矩矩地喊“師長”。至于“團座”,即使在電報里都極少見,因為團級單位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甚至沒有獨立的電報發報權,而且團長這個級別,在國軍龐大的作戰序列里,真的算不上什么“封疆大吏”,根本夠不上被稱為“座”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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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影視劇里大兵見到團長就喊“團座”,純粹是為了聽起來霸氣,實際上是把“電報體”強行搬到了“口語體”里,鬧了個歷史笑話。
第一種標準稱呼:職位+姓氏
既然“座”不能亂叫,那國軍見官到底怎么喊?其實并沒有那么玄乎,最普遍、最標準、也是最符合《陸軍禮節》的稱呼,就是“姓氏+職務”,或者直接稱呼職務。
這聽起來好像很土,但這才是正規軍的范兒。在國民黨軍隊里,等級觀念非常重。下級見到上級,必須立正敬禮,然后大聲報告。
比如見到張自忠軍長,標準的喊法是“張軍長”或者“軍長”。見到團長,就是“團長”。從來沒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后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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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去翻看當年的戰地記者采訪錄像,或者看一些嚴謹的回憶錄,就會發現,無論是士兵還是軍官,在正式場合提及長官,都是老老實實地叫職銜。這不僅是紀律,也是一種職業軍人的素養。
特別是在黃埔系的中央軍里,蔣介石一直標榜要建立現代化的革命軍,要破除舊軍閥的那些江湖習氣。雖然實際上沒破除干凈,但在表面禮儀上,是嚴禁搞這種封建幫會式的稱呼的。
所以,如果一部電視劇里,士兵跑進來報告:“團長,鬼子上來啦!”這才是良心劇。如果喊的是:“團座,鬼子上來啦!”那您就當看個熱鬧就行。至于更離譜的“副座”,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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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漢語習慣里,副職通常不單獨加尊稱,除非是極其親近的人私下調侃。副軍長就是副軍長,副團長就是副團長,誰要是當面喊一聲“副座”,那聽著就像是在罵人,好像在提醒人家“你永遠是個副的”。
第二種標準稱呼:特殊的“師生”與“公”
國軍內部,特別是在高層或者嫡系圈子里,還有一種稱呼方式,那就是“師生稱謂”或者是尊稱“公”。
這得從黃埔軍校說起。蔣介石起家靠的就是黃埔學生軍,他最喜歡的稱呼不是“委員長”,也不是“總司令”,而是“校長”。凡是黃埔畢業的學生,見了蔣介石,為了表示親近和嫡系身份,往往會熱淚盈眶地喊一聲“校長”。而蔣介石也會親切地稱呼他們為“弟”或者直接叫名字。
這種風氣上行下效,在國軍內部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同學會”文化。如果是黃埔同期的同學,哪怕級別有高低,私下里往往互稱“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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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學弟見到了學長長官,有時候也會用“學長”或者“老師”(如果對方在軍校任過職)來稱呼,以拉近關系。這種稱呼比“軍座”、“師座”要管用得多,因為它代表著你是“自己人”。
而對于那些德高望重、資歷極深,或者是舊軍閥出身但歸順了中央的一方諸侯,下級或者是晚輩為了表示極度的尊崇,會在其姓氏后面加一個“公”字。比如稱呼閻錫山為“閻公”,稱呼白崇禧為“健公”(白崇禧字健生),稱呼李宗仁為“德公”(李宗仁字德鄰)。
唯一接近“座”的例外:鈞座
說到這兒,肯定有朋友會反駁:我看回憶錄,確實有人當面喊過帶“座”的詞啊!沒錯,確實有一個詞在口語中偶爾會出現,那就是“鈞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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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這個字,在古代是用來稱呼宰相或者長輩的,分量很重。在民國軍隊里,“鈞座”通常是用來稱呼直屬的最高上級,而且往往是在非常正式、莊重甚至是還要帶點討好意味的場合。
比如一個師長去見戰區司令長官,為了表示謙卑,可能會說:“鈞座的指示,職部一定照辦。”
但這有個前提,就是雙方的級別差距要足夠大,而且場合要足夠嚴肅。這是一種極度恭敬的代詞,相當于“您老人家”。
而且,“鈞座”是一個通用的尊稱,它不特指某一個具體的官職。你不能說“李鈞座”、“王鈞座”,只能單喊“鈞座”。
至于傳說中的“軍座”,在抗戰后期的某些特定場合,比如地方軍閥部隊或者紀律比較渙散的部隊里,偶爾也會有親信這么喊,主要是為了拍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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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絕對不是官方標準,更不是像電視劇里那樣爛大街。您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職場潛規則”下的阿諛奉承,而不能把它當成是正規的軍禮。
特別是到了軍統這樣的特務機構,規矩又不一樣了。戴笠那是出了名的家規森嚴,他的手下在背后稱他為“戴老板”,當面則稱職務。電視劇里那種一口一個“局座”喊戴笠的,其實也是藝術加工。
在軍統的電文里,“局座”二字是神圣的,但當面喊,大部分特務還沒那個膽量。
為什么電視劇非要這么拍?
既然歷史上國軍的稱呼這么講究,為什么現在的電視劇還是樂此不疲地用“團座”、“師座”呢?還是為了省事兒和造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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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編劇來說,要讓觀眾一眼就分清誰是國民黨,誰是共產黨,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從稱呼上做區分。共產黨這邊叫“同志”、“政委”;國民黨這邊就得叫“長官”、“座”。“團座”這個詞,發音短促有力,聽起來就有一種霸氣和獨斷專行的感覺,特別符合影視劇里對國民黨軍官那種“飛揚跋扈”的刻畫。
再加上《我的團長我的團》這類神劇的影響,里面的“死啦死啦”被喊“團座”,那是帶有特殊的戲謔和袍澤情感的,是特例中的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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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后來的跟風之作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學了去,以為這就是民國范兒。
殊不知,這正好不僅暴露了歷史知識的匱乏,也把一支本該有著復雜內部文化和森嚴等級制度的軍隊,簡化成了占山為王的土匪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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