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從川劇傳承看量子藝術“坍縮”的時機智慧

文/任思奇

中共四川省委黨校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

四川電影電視學院量子藝術研究院智庫專家

李單晶

成都市社會科學院歷史與文化研究所副所長、副研究員

國家文化產業創新與發展研究基地西南研究中心學術委員

（圖為川劇大家藍光臨先生表演藝術傳承專場現場）

2026年1月17日，《蜀光曾臨——川劇大家藍光臨先生川劇表演藝術傳承專場》演出在成都新聲劇場拉開帷幕。這場匯集藍派弟子與再傳弟子的演出，不僅是對川劇泰斗藍光臨先生的致敬，更是一次觀察量子藝術在如何完成從“多重可能態”，坍縮為此刻可感知、可評價的具體表演的契機。當觀眾的目光聚焦于舞臺，川劇表演藝術從隱秘的傳承體系、復雜的訓練過程和多重的闡釋可能中，凝結為一場特定的演出。這一過程，恰如量子力學中觀測者效應所導致的疊加態坍縮，即藝術作品的最終形態因觀察行為而確定。

（圖為成都市川劇研究院副院長、中國戲劇梅花獎獲得者、一級演員

一、川劇表演藝術的量子特征

川劇作為一門高度程式化又極具表現力的傳統藝術，其存在與傳承方式呈現出與量子系統相似的特性。

一是傳承維度的疊加態。在川劇的藝術傳承中，經典范式與個人詮釋始終保持著一種動態平衡。藍光臨先生師承曾榮華、彭海清等前輩，其藝術根基深深扎入傳統沃土。然而，他所創立的“藍派”藝術，卻是傳統程式經過個性化理解后形成的獨特表達。這種狀態可被視為一種“藝術疊加態”。即演員在學藝過程中，需同時內化嚴格的規范與潛在的創造性，直至在特定舞臺時刻，這種疊加態才坍縮為具體的現實表演。正如成都市川劇研究院二級演員王裕仁所言，對經典劇目的“原汁原味傳承”是“守正”，而在此基礎上的演繹則蘊含著“創新”，一位優秀的川劇演員需要盡力保持二者的疊加狀態。

二是觀演關系的糾纏態。任何戲劇的演出都是演員與觀眾之間共同構建起的交流場域，二者相互影響，而川劇中這種不可分割的糾纏系統尤為顯著。例如川劇特有的“幫腔”與獨特的鑼鼓不僅服務于劇情，更直接響應并引導現場觀眾的情緒變化。被譽為“川劇一絕”的變臉技藝，其藝術震撼力不僅源于技巧本身，更在于這一技巧在劇情關鍵節點突然呈現時，所激發的集體審美反應。《石懷玉驚夢》中，石懷玉被胡蓮娘活捉后以灰抹臉，瞬間讓觀眾感受到其狼狽與驚恐，往往引發場內一陣贊嘆。表演者與觀察者在此共同參與了藝術現實的生成，任何一方的狀態改變都會即時影響另一方，體現了量子糾纏中“整體性”與“非定域性”的特征。

三是發展路徑的不確定性。傳統藝術在當代的傳承與發展，始終面臨著經典保護與創新求變之間的張力，這構成了藝術演進路徑的“不確定性原理”。藝術創新并非憑空而生，而是在深厚傳統所提供的眾多潛在路徑中，借助特定觀測條件，如當代審美、跨文化對話等，使某一路徑得以實現。藍光臨先生當年赴法國講學，即是讓川劇表演藝術在一個全新的文化觀測環境中，坍縮出前所未有的認知維度與國際意義。

（圖為成都市川劇研究院二級演員王裕仁在《石懷玉驚夢》中飾演的

二、川劇表演藝術的坍縮時機抉擇

藝術因被觀測而坍縮為具體形態，這一過程不可避免。因此，核心問題并非如何避免坍縮，而在于如何選擇最佳的坍縮時機與方式，以使藝術價值最大化。藍派川劇在這一方面展現出系統性的優勢。

一是傳承中的“延遲坍縮”。一般認為，在藝術人才培養過程中，不宜過早要求風格“定型”。藍光臨先生的教學，強調對唱腔、身段等基本技藝的精準掌握，這保證了藝術基因的延續。同時，他鼓勵弟子在充分內化基礎上形成個人理解，這實際上是在延長弟子的藝術“相干態”。演員需在心中容納對角色的多種理解可能，不斷揣摩、比較。真正的藝術個性，往往是在長期積累后，于首次獨立面對觀眾的舞臺上自然顯現。這種“延遲坍縮”的策略，保護了藝術創造的多種潛能，為最終的優質“坍縮”做好充足的準備。

二是表演中的“精準坍縮”。在舞臺呈現的具體瞬間，“坍縮”的時機必須精準無誤。例如，《石懷玉驚夢》中石懷玉從驚懼到癲狂的情緒轉變，依賴于一系列程式化動作與聲腔的精密配合。演員必須在極短時間內精確決斷，將排練中反復摸索的多種表現可能性，“坍縮”為唯一契合當下情境、自身狀態與觀眾氛圍的舞臺真實。早一分則可能鋪墊不足，晚一分則可能節奏斷裂。這種對時機的極致把控，是舞臺藝術現場性的靈魂所在，也是藝術從可能性轉化為現實性的決定性瞬間。

三是創新中的“主動坍縮”。面對時代發展，傳統藝術不能永遠停留在可能性的討論層面，有時需要設計“主動坍縮”的實驗，以觀測結果引導未來方向。此次傳承專場及研討會，應當是一次精心設計的集體觀測行為。成都市川劇研究院將藍派藝術體系相對完整地呈現于學者、評論家及多元觀眾構成的觀測系統前，主動接受審視與反饋。由此產生的討論、評價與關注，將成為藝術未來發展的寶貴數據。這種不懼觀測、主動尋求交互的勇氣，是藝術在變化環境中保持生命力的關鍵。

（圖為成都市川劇研究院二級演員鄧方圓在《歸舟》中飾演的李甲，

三、川劇表演藝術的相干性平衡智慧

量子藝術的實踐智慧，體現為一種動態平衡的能力，即既能在創作與傳承階段精心維護藝術本源的“相干態”，保護其豐富的可能性與純粹性；又能在關鍵時刻勇敢地接受觀測，促成有意義的“坍縮”，實現藝術的社會與文化價值。

川劇表演藝術的百年傳承，正是這種智慧的生動體現。它嚴格守護著作為安身立命基石的程式、聲腔與絕技，通過口傳心授等方式盡力減少傳承過程中的信息噪音，防止藝術在隨意變化中喪失本真。與此同時，它又坦然擁抱每一次面對觀眾時必然發生的坍縮，將觀眾的反饋——無論是掌聲還是批評——視為塑造藝術生命形態的不可或缺的力量。從藍光臨先生當年“一曲驚夢驚北京”的轟動，到今天傳承專場上年輕演員的演繹，川劇正是在保持內在的量子相干性與接納外部觀測引發坍縮的往復循環中，實現了生命的延續與演進。

專場演出結束，但“坍縮”效應仍在持續。觀眾的個體體驗、評論家的專業分析、弟子的反思領悟，構成了這次盛大觀測行為的多重回響。藍光臨先生豐碩的藝術成就，通過此次系統的傳承展示，在不同主體的觀測中“坍縮”為萬千具體映像與形態，獲得了更為廣闊的傳播與再生空間。

藍光臨先生的川劇傳承正展現了量子藝術觀最為深刻的啟示：偉大的藝術從不因被觀測、被坍縮而減損其價值；相反，正是在一次次的觀測與坍縮中，藝術不斷從潛在走向現實，從歷史走向當下，并在新的認知土壤中激發出下一輪生長的無限可能。觀測并非終結，而是藝術永恒循環中承前啟后的關鍵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