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荔枝可能知道,我姓“邢”,《百家姓》中排195位的小姓,只占全國人口0.1%
古代就沒出過一個像李杜這種具有全國知名度的大名人,現代名人像央視主播邢 質斌、全國勞模 邢燕子、演員 邢佳棟、長跑冠軍 邢慧娜……都算不上頂流,不加個抬頭估計很多人也沒聽說過
我整個學生時代,就沒遇上過一個同姓的老師同學
工作后做了多年記者,遇到過的本家也屈指可數
這種小眾姓,有時會給我帶來麻煩
很多人沒聽說過,要么寫成“刑”,要么寫成“形”,連我班主任都把我學生手冊上的姓錯寫成“刑”
長大后才知道,原來中國還真有“刑”姓,只是過于小眾,不足萬人
更多時候,我只能用“河北省邢臺市的邢”來解釋,但還有很多人沒聽說過……
后來對不重要的對象和場合,像飯店訂位,我直接說“姓秦,秦始皇的秦”,避免可能的誤解和解釋~
但相比張李王這些動輒人口過億的大姓,小眾姓氏也給我帶來更強的家族歸屬感和認同感
萬萬沒想到,在無任何刻意引導情況下,我兒子在8、9歲時就自發展現出與我類似的情感認同
同樣舟車勞頓去外地掃墓,他很渴望跟我去掃邢家祖先的墓,卻不太愿意去掃奶奶、外公、外婆家的墓,感覺和自己不是一個姓,關系不大……
過去我一直覺得自己持男女平權現代思想,姓名只是個符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跟誰姓無所謂
這時我才意識到,原來跟誰姓并非小事,真會在潛意識里影響一個人的自我身份認同
古代堂親絕不能通婚,表親就可以,雖然生物學上這種說法毫無依據,但倫理學和心理學上卻并非蠻不講理
我對濫觴于周公、成型于孔孟、完善于程朱的祖先崇拜、光宗耀祖、宗族社會這套儒家信仰核心的態度,有過三個階段——
小時候跟著長輩祭祖,啥都不懂,只知道是種儀式,父母說要拜拜就拜拜,要磕頭就磕頭,各種這個不許那個必須的規矩,也只知照辦,不知其所以然
長大后,先后受馬克思無神論思想、 西方自由民主思想 和基督教思想的影響,開始反感這套自欺欺人的倫理游戲
覺得中國人過于在乎宗族觀念,強調私德卻欠缺公德,這種基于血緣和利益的抱團與現代社會基于民主法治公平正義的公民社會理念明顯沖突,反而會阻礙中國社會進步
說到底,不管堂親表親,大家不過湊巧成了親戚,沒準五百年前都是一家人,有啥稀奇的?
更何況,古代宗族內部抱團是要面對共同外敵,有共同利益,和中世紀教會一樣,充當社保的作用
現代家庭原子化,社保服務轉移給國家,兄弟幾個搶老媽留下的房子還能吵得雞犬不寧,在利益面前,同姓又如何?
三觀一致能交心的人,才值得我們花更多時間相伴
同時,亞伯拉罕諸教都明確反對祖先崇拜,十誡第一條就是除我以外,別無他神,你祖先都死了,有啥好拜的?真有神力,又怎會死呢?
無神論邏輯起點不同,但結論一樣:人死如燈滅,壓根沒有“在天之靈”,更別說保佑子孫,都是自欺欺人的精神寄托罷了
但這些年,我有了新的感悟
祖先崇拜雖無必要,但認祖歸宗,不僅關乎孝道,更是在祖先和宗親身上探尋自己來時的路,有如一絲纖細綿長的針線,給浮萍?般飄蕩的人生找到一縷確定的羈絆,感受生命代代傳承的陣陣悸動
和生養孩子一樣,這也是一種無可取代的人生體驗
有此感想,全因昨天參加了我爺爺的妹妹(大姑奶奶)的追悼會,享年9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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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謝世,意味著百年前從江陰遷到上海的邢家這一分支的第二代,集體落幕~
我在一文中,寫過我的家族史,但主要寫我媽那邊的
我爸那邊也類似
今天所謂“老上海人”,都是1843年上海開埠后,特別是20世紀20-30年代上海灘黃金時代從全國各地(主要江浙兩省)遷徙到上海的“新上海人”的后代
開埠前世代居住在上海一帶的土著,則被按上帶有貶義色彩的“本地人”的稱呼
一百年前,我出生在光緒年間的曾祖父和曾祖母從江陰來到上海,在20-30年代,先后生育和領養了7、8個孩子
因 曾祖父和曾祖母都信新教 ,還上臺講道,抗戰前,年長的幾個孩子都接受了較為良好的基礎教育,從小讀圣經,吃西餐,聽古典樂
我爺爺是長子,從小聰明機靈,長大后風流倜儻,一表人才
據我爸說,當年他還穿著皮夾克,騎著哈雷摩托帶我奶奶(當時還在戀愛)在上海灘兜風
當然,這都是49年前的事
我奶奶同樣是出身教會世家(來自寧波)的大小姐,她爸也是教區牧者
這導致我爺爺奶奶的兄弟姐妹,不是醫生,就是教師,要么就是像我爺爺這樣的工程師
49年時,我大姑奶奶年芳19,芳心初動,對象同樣是教會系統內結識的年輕牧者,可謂門當戶對
但大時代的狂風暴雨,說來就來……
作為軍醫, 大姑奶奶宅心仁厚,醫術高超,也非常要強,在部隊里連年評上先進工作者,深受領導器重
但57年后,眾所周知的原因,她丈夫因不愿背棄基督信仰,嚴重影響她的政治生命和事業成就
那年,她26歲,正是一個女孩子最風華正茂的年紀……
隨后幾年,她雖晉升無望,依然有份體制內穩定工作,尚能養家糊口
可66年后,眾所周知的原因,不但她丈夫作為“牛鬼蛇神”被關牛棚改造,她體制內的飯碗也丟了,兩個兒子也都拉去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那十年,可能是她人生中最難熬的十年吧
那是她35-45歲的人生階段,對標到我,相當于口罩前公司越做越大,一直到今天退休躺平
同樣的家族,同樣的年齡,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命運……
大姑奶奶一生最大夢想是學音樂,最大興趣是彈鋼琴,但因兵荒馬亂(中學畢業時正處內戰焦灼期),家里無力供其上昂貴的音樂學院,只能上免費的護理專科學校
這成了她一生最大遺憾
可直到晚年,她依然熱愛音樂,喜歡彈奏古典名曲
哪怕在最黑暗的時期,她依然心懷自由理想,有時會鎖住房門,拉起窗簾,輕聲拿出私藏的西餐具,偷偷教下一代吃西餐的方法和西方世界的知識……
從遷滬第一代的牧者,到他們這第二代的半途而廢,再到我爸第三代,小時候雖略有耳聞,但因政治運動,風聲鶴唳,完全沒了信仰環境,基督信仰在這個家族中,也就徹底失傳
到我這第四代,原生家庭對我信仰的影響更是約等于沒有,長大后我在木知木覺中,才在TA的引領下,另辟蹊徑,非常奇妙地重新走回祖先曾走過的那條路
但少了幾多坎坷,多了幾分恩典~
讓我想到《進擊的巨人》中,祖先尤彌爾給艾爾迪亞子孫鋪設的那條“路”,實在感慨萬千……
一個家族幾代人的命運起伏,也是時代變遷的縮影,只是年輕人可能還無法理解
正如我年輕時也讀不下《百年孤獨》,38歲時再讀才會如獲至寶,心有戚戚
寫到這里,我能想象到不少讀者已深皺眉頭,心里早就破口大罵了
內心深處對上海人的歧視,對崇洋媚外的鄙視,對洋教的不屑,經我上面這段敘述,都壓不住了
我也由此意識到,哪怕我努力環游世界,博聞強識,盡可能理性客觀、換位思考,接近上帝視角,但依然無法擺脫作為一個有限有死的人的局限性
我得承認,一個人的原生家庭,先天性格,階級地位……難免會對人的三觀產生影響,我也不例外
我就是我,不可能真正擁有上帝視角,不可能完全做到理客中,我的價值觀也充滿無知和偏見,但正因這些不完美的存在,我才會成為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人生不滿百,何必常懷千歲憂?
時代變了,少子化已無解藥,我也無意鼓勵多生娃,“ 子子孫孫永保佑,世世代代傳香火”不過是一廂情愿, 家族香火斷了就斷了吧,這些都是你我無力改變的
我們能做的,是 慎終追遠,民德歸厚, 撫今追昔,孝敬長輩,特別是在長輩有生之年,在力所能及范圍內,給他們帶去更多的生活幸福感
比如我媽雖中年喪夫,但攤上我這么個好大兒,運氣爆炸,下周就將成為全中國70歲以上還能登陸南極的那1000多位幸運兒之一~
總之,選擇你所愛的,愛你所選擇的,努力做一個為自己而活的快樂的人,不要試圖做一個總想改變他人或讓所有人滿意的人,那只會徒增煩惱
突然想到,今年是我爺爺冥壽一百歲,也是我爸去世20周年
爸,我又想你了,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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