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墻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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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巷的風(fēng)總是帶著濕冷的潮氣,卷著墻根下枯草的碎屑,撲在沈清沅單薄的衣袂上。她倚坐在冷宮的窗下,指尖撫過膝頭那把裹著素絹的舊琴,琴身隱透的木紋里,藏著一枚被歲月磨得淺淡的“策”字,那是她深宮三年,唯一的念想。
沈清沅原是江南沈氏嫡女,十五歲那年,本該是待字閨中、靜候良緣的年歲,卻因選秀圣旨一道,被塞進(jìn)了前往京城的馬車。入宮前的最后一場(chǎng)江南雨里,她在別院的桃樹下遇見過蕭策。彼時(shí)他還是初露鋒芒的少年將軍,一身勁裝未卸,便替她趕走了糾纏不休的紈绔子弟。她無以為報(bào),取來案上古琴,彈了一曲《平沙落雁》,弦音清越,落進(jìn)他眼底。臨別時(shí),他將那把琴遞到她手中,聲線清朗:“此琴配佳人,愿卿安好。”那時(shí)的風(fēng)裹挾著桃香,她望著他策馬遠(yuǎn)去的背影,滿心都是未說出口的悸動(dòng),卻不知那一面,竟是此生念想的開端。
入宮三年,她被封為從六品才人,居在偏僻的汀蘭殿,從未得見帝王一面。日子淡得像一杯涼透的茶,唯有撫琴時(shí),才能稍稍觸碰那段未被宮墻塵封的過往。陪嫁侍女青黛總勸她:“小主,深宮之中最忌執(zhí)念,蕭將軍遠(yuǎn)在邊關(guān),你們之間隔著萬水千山,更隔著君臣之別,不如忘了吧。”沈清沅只是輕輕搖頭,指尖在琴弦上落下一個(gè)空音,心不由己,何來忘記。
那日午后,柳婕妤提著食盒來訪,臉上帶著幾分喜色:“清沅,邊關(guān)傳來捷報(bào),蕭將軍大敗北狄,不日便要班師回朝了。”沈清沅正撫到《平沙落雁》的高潮處,聞言指尖一滯,“錚”的一聲,琴弦驟然斷裂,指尖被劃破,滲出細(xì)密的血珠,她卻渾然不覺。柳婕妤見她失神的模樣,終究是嘆了口氣,不再多言——這深宮之中,誰又沒有一兩件不敢言說的心事。
夜里,汀蘭殿的燈亮到深夜。沈清沅坐在窗前,將一顆顆飽滿的紅豆裝入錦囊,紅豆是她入宮前偷偷帶來的,本想等一個(gè)良人,如今卻只剩相思可寄。她對(duì)著宮墻的方向靜坐,墻那頭是繁華宮闕,墻外頭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可這一道宮墻,便隔開了生死與朝夕。她只求能再見他一面,哪怕只是遠(yuǎn)遠(yuǎn)一瞥,便足矣。
慶功宴那日,沈清沅隨著一眾妃嬪立于殿角,目光越過層層人影,終于落在了那個(gè)挺拔的身影上。蕭策身著銀白鎧甲,鎧甲上還沾著未拭去的戰(zhàn)場(chǎng)塵土,眉眼間比三年前多了幾分凌厲與沉穩(wěn),卻依舊是她記憶中那個(gè)朗目星眉的少年。他舉杯向皇帝謝恩,身姿挺拔如松,全然是君臣之禮。無意間,他的目光掃過殿角,與她的視線撞個(gè)正著。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錯(cuò)愕,隨即被復(fù)雜的情緒取代,不過轉(zhuǎn)瞬,便移開了視線,仿佛只是瞥見了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器物。
沈清沅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攥緊了,疼得喘不過氣。她知道,他沒錯(cuò),深宮之中,任何一點(diǎn)逾矩的眼神,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宴會(huì)散后,她借口賞花,避開侍從,獨(dú)自繞到宮門口附近的宮道上。她抱著一絲僥幸,或許能再遇他一次。
風(fēng)卷著落葉飄過,蕭策的身影從拐角處出現(xiàn),身邊跟著幾名侍從。四目相對(duì),兩人都停下了腳步,隔著數(shù)步之遙,竟只剩沉默。最終,是蕭策先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安好?”沈清沅望著他,眼眶瞬間泛紅,千言萬語堵在喉間,輾轉(zhuǎn)反側(cè),只化作一句“將軍保重”。巡邏侍衛(wèi)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蕭策身形一僵,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轉(zhuǎn)身匆匆離去。沈清沅望著他的背影,那鎧甲上的塵土與她周身的脂粉香,在空氣中交織,又迅速分離,像極了他們注定無法相交的命運(yùn)。
好景不長(zhǎng),慶功宴后的第三日,便傳來皇帝削減蕭府兵權(quán),派蕭策遠(yuǎn)赴西疆戍邊的消息。西疆偏遠(yuǎn),風(fēng)沙漫天,且常年戰(zhàn)亂,歸期渺茫。沈清沅得知消息時(shí),正握著那把舊琴,聞言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一口鮮血嘔在琴身上,暈了過去。等她醒來時(shí),青絲間竟添了幾縷白發(fā)。她讓青黛取來木盒,將舊琴仔細(xì)封存,又帶著青黛去了汀蘭殿的海棠樹下,親手將那袋紅豆錦囊埋了進(jìn)去。泥土覆蓋錦囊的那一刻,她仿佛也埋葬了自己最后的念想。柳婕妤趕來探望,見她形容枯槁,不禁落淚。沈清沅靠在海棠樹上,苦笑出聲:“宮墻深似海,我原以為相思可藏,卻不知連相思,都無處安放。”
自那以后,沈清沅便一病不起,日漸消瘦。皇帝得知后,非但未曾探望,反而覺得她一身病氣沾染宮闈,下令將她遷到了更為偏僻的冷宮。唯有青黛不離不棄,每日端藥送水,悉心照料,卻終究難挽她生命的流逝。
彌留之際,沈清沅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意識(shí)漸漸模糊。窗外的宮墻依舊高聳,將她困了一生,也將她的相思困了一生。恍惚間,她仿佛又回到了江南的那個(gè)雨天,桃香滿院,少年將軍立于廊下,笑著對(duì)她說“此琴配佳人”。那里沒有宮墻束縛,沒有君臣之別,只有清風(fēng)、琴聲,和少年眼底的溫柔。
青黛握著她冰涼的手,見她嘴唇微動(dòng),湊近了才聽清那句微弱的呢喃:“蕭策……來世……莫要再相逢了……”若有來世,不求高官厚祿,不求榮華富貴,只求不遇于宮墻之下,不困于君臣之禮,能與心悅之人,一生兩相依,安穩(wěn)度余生。
話音落,沈清沅的手緩緩垂下,眼底的最后一絲光亮也隨之熄滅。冷宮的風(fēng)依舊在吹,卷起窗欞上的殘紙,像是在為這段困于宮墻的相思,唱一曲無聲的挽歌。而那棵汀蘭殿的海棠樹下,埋著的紅豆錦囊,終究是等不到花開,也等不到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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