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李杜和馮占海
1931年9月18日,日本關東軍炸毀了沈陽柳條湖附近的一段鐵路,反誣是中國軍隊干的,隨即炮轟東北軍駐地,這就是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當時東北軍主力在蔣介石“不抵抗”命令下,大部分撤往關內,短短幾個月,遼寧、吉林兩省重要城鎮相繼淪陷。
但東北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低頭,馬占山在江橋打響了武裝抗日的第一槍,雖然最后撤退了,卻讓很多人看到:東北還有人在抵抗。
哈爾濱在這個時候,地位非常特殊。它除了是北滿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還是中東鐵路的樞紐,連接著蘇聯,國際上眼睛都盯著這里。日本人一開始沒敢直接動手,怕蘇聯干預。但蘇聯那邊呢,明確表態“不干涉”,這等于給日本吃了一顆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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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哈爾濱內部也亂了。當時的東省特區行政長官張景惠,沒怎么抵抗就倒向了日本人,搞了個“治安維持會”,還弄了偽警察部隊。你看,仗還沒打,人心先散了一半。
但就在這片混亂中,真正的抵抗力量開始集結。核心人物是兩個人:李杜和馮占海。李杜是依蘭鎮守使兼東北軍第24旅旅長,一個典型的舊式軍人,但很有民族氣節。馮占海原是吉林副司令長官公署衛隊團團長,手下都是精兵,他堅決不投降,帶著隊伍一路抗日。他們和后來加入的丁超、趙毅、邢占清等人,成了保衛哈爾濱的核心。
為什么一定要守哈爾濱?因為它的象征意義太大了。丟了沈陽、長春,東北還有哈爾濱這個“北滿心臟”在跳動,抗日政權(賓縣的吉林省臨時政府、海倫的黑龍江省政府)就還有依托,民眾的抵抗信心就還沒垮。
所以,哈爾濱成了1931年底到1932年初,整個東北抗戰的焦點。
02“雙城夜襲”
戰斗不是一下子爆發的,而是有個醞釀過程。1931年底到1932年1月,馮占海他們在哈爾濱外圍,比如舒蘭、拉林倉、阿城這些地方,跟日偽軍已經打得不可開交了。尤其是水曲柳-舒蘭戰斗,馮占海、宮長海、姚秉乾他們用計,誘敵深入再包抄,打得偽軍落花流水,還收編了不少反正的偽軍。
這些小勝很重要,它讓疲憊不堪的抗日軍民看到,日本人不是不能打,偽軍更是一打就散。這也促使李杜等人下定決心,把隊伍拉進哈爾濱,跟日本人正面對抗。
1932年1月26日,李杜、馮占海的部隊開進哈爾濱。他們動作很快,解除了張景惠那些偽警察部隊的武裝,搶占了關鍵陣地。日本人這下急了,先是發傳單恐嚇,要求抗日軍退出,接著就讓偽軍打頭陣,在27、28號發動了第一次進攻。
這場仗,抗日軍打得不錯,尤其是馮占海部,一邊打一邊喊話勸降偽軍,還真有效果,偽軍團長田德勝就帶著人起義了。兩天激戰,把偽軍于深澄部打退了,還繳獲不少裝備。初戰告捷,士氣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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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硬仗在后面。打退偽軍不算什么,日本關東軍的正規部隊還沒上來呢。
果然,關東軍司令本莊繁以“保護僑民”為借口,決定直接出兵。日軍第2師團(師團長就是后來臭名昭著的多門二郎)從長春沿著鐵路線壓過來了。抗日軍這邊,也知道哈爾濱外圍最重要的屏障是雙城堡(今雙城)。
守雙城堡的是趙毅的第22旅,這是一支勁旅。趙毅這個人,有勇有謀。1月30號夜里,他得知日軍先頭部隊(長谷部支隊)要在雙城車站宿營,當機立斷,帶著隊伍就摸上去了。當時日軍剛下火車,正在站臺架槍吃飯,完全沒防備。趙毅部突然開火,沖上去就是白刃戰,打了日軍一個措手不及,死傷慘重。這就是著名的“雙城夜襲”。
可惜,這場勝利沒能逆轉大局。第二天,日軍大部隊趕到,飛機、大炮、坦克全用上了,對雙城堡狂轟濫炸。趙毅旅孤軍奮戰,傷亡了六百多人,包括一位團長,實在撐不住,只好撤回哈爾濱。雙城一丟,哈爾濱的西大門就敞開了。這是戰役的一個關鍵轉折點,外圍防御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03哈爾濱淪陷
雙城失守后,李杜、馮占海、丁超等人在哈爾濱緊急成立了“吉林自衛軍”,推舉李杜為總司令,統一指揮,決心死守哈爾濱。但問題也來了:隊伍是湊到一起了,可各自原來屬于不同系統,指揮能不能順暢?裝備差距太大了,日軍有飛機坦克重炮,自衛軍最好的也就是一些山炮和迫擊炮,彈藥還不充足。
更麻煩的是,哈爾濱本身是個商業城市,無險可守,周圍都是平原,最適合日軍機械化部隊展開。
2月3號,日軍第2師團主力推進到哈爾濱近郊。4號,總攻開始。日軍兵分兩路,一路攻顧鄉屯、南崗,一路向上號、三棵樹方向進攻。戰斗異常慘烈。天上日軍飛機不停地扔炸彈、掃射,地上坦克掩護著步兵往前拱,炮火把雪地都炸黑了。
自衛軍的士兵呢,很多連棉衣都不齊,就趴在臨時挖的工事里,或者利用房屋、圍墻,用手里的步槍、機槍,甚至大刀,拼死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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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占海
有些細節讓我印象很深。比如防守南崗的26旅旅長邢占清,帶著隊伍死戰不退,最后實在頂不住優勢火力,才撤到江壩。又比如28旅,本來守顧鄉屯,可他們的旅長王瑞華,居然臨陣脫逃了!部隊一下子沒了指揮,頓時亂了陣腳,陣地就這么丟了。你說可恨不可恨?前線士兵在流血拼命,高級指揮官卻跑了。
這暴露出自衛軍內部一個致命問題:不是所有人都和李杜、馮占海一樣鐵了心抗日,有些人意志不堅定,一遇硬仗就想保存實力,甚至想退路。
李杜作為總司令,那幾天真是焦頭爛額。他不斷跑到最危險的前線去督戰,想把士氣提起來。2月4號晚上,他硬是在市區邊緣組織起了第三道防線,好歹把日軍的攻勢頂住了,沒讓敵人當天就沖進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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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杜
2月5號,自衛軍還組織了一次反擊。天剛亮,炮兵就朝日軍陣地猛轟,然后步兵沖出戰壕反擊。一開始還真把日軍打懵了,逼得多門二郎把預備隊和坦克都調上來,飛機更是像蝗蟲一樣在頭頂轟炸掃射。沒有制空權,這仗打得別提多憋屈了。
士兵們再勇敢,也扛不住天上地下立體式的打擊。反擊最終失敗了。到下午,眼看著傷亡越來越大,防線多處被突破,李杜不得已,下達了撤退命令。
1932年2月5日,哈爾濱淪陷。
隊伍撤往賓縣、方正方向。一路上,收容著從哈爾濱逃出來的散兵,景象很是凄涼。一場轟轟烈烈的保衛戰,從1月26日抗日軍主力進城算起,到2月5日撤退,前后不過十來天。如果從外圍戰斗開始算,也就一個多月。
04為什么輸了?
仗打完了,我們得回頭想想,為什么輸了?
直接原因當然是實力懸殊。日軍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現代化軍隊,陸空協同作戰。自衛軍雖然人數可能不少,但裝備是“萬國牌”,重武器極少,幾乎沒有防空能力。這在平原城市防御戰里,是致命的短板。
其次,是政治和外交的失敗。國民政府主力遠在關內,沒有給予任何實質支援。國際上,蘇聯的“不干涉”等于縱容,西方列強也只是口頭抗議。哈爾濱成了一座孤城,自衛軍是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作戰。
再者,抗日陣營內部不統一。名義上成立了自衛軍,但各旅之間協同并不好,有的拼死抵抗,有的消極觀望,還有像王瑞華那樣逃跑的。張景惠這類漢奸早早投敵,也從內部瓦解了抵抗力。沒有堅固的統一領導和堅定的共同意志,這仗很難打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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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分析哈爾濱保衛戰,不能只看它“失敗”和“淪陷”這個結果。
第一,它是在“九一八”之后,東北軍主力潰退的大背景下,一次由中下級軍官和地方部隊自發組織的大規模、正規的城市保衛戰。它向全國、全世界宣告:東北不全是“不抵抗”,這里有中國軍人寧愿戰死也不投降。李杜、馮占海、趙毅這些名字,和更早的馬占山一樣,成了東北抗戰最初的旗幟。他們的抵抗,戳穿了日本“速占滿洲”的幻想,也讓東北民眾看到,武裝斗爭是有希望的。
第二,哈爾濱的淪陷,確實標志著一個階段的結束。那就是以原東北軍正規部隊為主體的、有組織的、大規模兵團抵抗的結束。
從此以后,在東北的黑土地上,抗日的主力軍變成了名目繁多的“義勇軍”、“救國軍”、“山林隊”。這些隊伍來源更復雜,有農民、工人、土匪、知識分子,還有中共開始組織領導的游擊隊。抗戰的形勢,從正規軍的陣地戰,轉入了更廣泛、更持久、也更艱苦的游擊戰爭。從這個角度看,哈爾濱保衛戰像是舊式抵抗的“絕響”,也拉開了更具人民性的、更漫長抗日斗爭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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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這場戰役深刻地影響了后續歷史。日軍占領哈爾濱后,很快就把這里變成了統治北滿的中心。更令人發指的是,他們選中了哈爾濱平房區,建立了那個惡魔般的“滿洲第731部隊”,利用這里的交通便利和隱秘環境,開始了慘無人道的細菌戰研究和活體實驗。
哈爾濱的苦難,從軍事占領,延伸到了更深重的民族傷痛。這也是我們回顧這場戰役時,心頭無法抹去的一道陰影。
最后,我想說說那些具體的人。李杜后來輾轉退入蘇聯,又回到國內繼續抗戰,始終沒向日本人低頭。馮占海率部在吉林、熱河等地繼續游擊,后來部隊被打散,也進了關。
趙毅、邢占清等人,也都堅持抗日。當然,也有像丁超那樣,后來一度動搖甚至投降的(不過他最終又反正了)。歷史洪流中,每個人的選擇都被放大、被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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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站在1932年2月初冰天雪地的哈爾濱城外,李杜、馮占海和他們的士兵們,看著日軍坦克逼近,聽著飛機轟鳴,心里知道這城恐怕守不住,為什么還要打?
我想,答案就在“保衛”這兩個字里。保衛的不僅僅是一座城市,更是軍人的尊嚴,是“中國人”這三個字的不屈。他們的戰斗,或許沒能改變哈爾濱淪陷的結局,但卻像一顆火種,丟進了東北的莽原。
不久之后,義勇軍的烽火便會在白山黑水間熊熊燃起,直到十四年后,最終迎來勝利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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