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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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奕斐說:“不被需要的關心,其實是一種控制。”
我們總愛將“關心”二字描摹得光風霽月,仿佛它天然是暖的、善的、無瑕的。卻忘了,人心如流水,可載舟,亦可覆舟;那水流一旦執著了方向,有了必欲抵達的岸,便不再是滋養,而成了裹挾。
道祖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真正的上善,如水一般,利益萬物卻無有爭心,甘處卑下眾人厭惡之地。
我們的關心,一旦著了相,生了“我必得為你做些什么”、“你必得因我而變好”的念頭,這“水”便不再“善利萬物”,而成了一股有著自己意志的洪流。
那被關心的人,便如同岸邊的卵石,雖被沖刷,卻身不由己,只覺一種無言的壓迫。
這里頭的關隘,在于一個“我”字太重,一個“念”字太深。我們給的,往往是自己想給的,而非他人真正所需的。我們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以己之匱乏,想人之需求。
這關心,便像一件裁剪不合身的衣衫,布料再好,繡工再精,穿在身上,也只是束縛與不適。更甚者,我們常常在這“給予”中,悄悄期待著回聲,期盼著感激,驗證著自己的價值與重要。
這份關心,于是不知不覺變了滋味,成了情感上的一筆債務,一道溫柔的枷鎖。
對方若欣然接受,我們便覺滿足;對方若流露出遲疑甚至抗拒,我們那“無私”的奉獻底下,便會泛起不被領情的委屈,乃至隱隱的慍怒。
這分明是一場以愛為名的無聲交易,一種包裹在絲綢里的柔軟控制。
佛家講“我執”,這便是極細微處的一種“我執”。執著于一個“能關心”的我,執著于一個“被關心”的你,更執著于“關心”這一行為本身,要它按我的意思發生、發展、結果。
《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般若智慧,教我們心無所著。真正的慈悲,應如虛空中的云彩,來時舒卷自然,去時不留痕跡。它只是“在”,只是“映照”,卻不占有,不捆綁。
母親愛孩兒,是天地間最濃的關切,然而智慧的母親,懂得在適當的時分,默默退后半步,目送那小小的身影走向他自己的風雨。
這退后的半步,這沉默的目送,其中的愛與關懷,遠比步步緊逼、事事包辦,要深沉得多,也艱難得多。
因為前者需要克服的,正是自己內心那洶涌的“不舍得”與“不放心”,那正是“我執”的堡壘。
弘一法師晚年,書“悲欣交集”四字,其中深意,絕非無情。真正的溫情,非是漠然,而是“清涼的慈悲”。
它首先懂得“觀”,觀照對方真實的狀態,如實地看見他的歡欣與困頓,而不是透過自己欲望的濾鏡去扭曲地看。
繼而懂得“止”,止住自己那急于施予、急于干預的手與口,容讓一片安靜的空間存在。
最后才是“隨”,隨順其人的因緣與節奏,在他真正需要且愿意接受的那一刻,才悄然遞上一盞恰好的清茶。
這關心,便不是傾盆大雨,而是春夜細潤;不是灼熱的火把,而是清輝的月光。它給予的,是自由呼吸的空隙,是悄然生長的可能。
人與人之間,最深的善意,并非緊密到無以復加,而是在親密之中,依然謹慎地護持著一點恰當的距離。
這距離,不是疏遠,而是尊重;不是冷漠,而是了悟——了悟對方是一個獨立完整的靈魂,有其必經的軌跡,有只屬于他的悲歡。
正如一池靜水,既能映照天光云影,亦能安然承載游魚水草,它只是清澈地“在”著,從不試圖將云影留住,將游魚改變。
愿你我的關心,都能修得這般水性:利益而不爭,滋養而不據,映照而不擾。將那一腔火熱的情意,淬煉成一道柔和而自在的光。
如此,方能在人間這場溫暖的相遇里,彼此成全,而非彼此困縛;彼此照亮,而非彼此灼傷。
當“關心”褪去了控制的形骸,它便成了生命贈予生命的,最珍貴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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