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十度,風像鈍刀刮臉。凌晨三點半,昭蘇殯儀館門口的隊伍拐了三個彎,沒人搓手跺腳,安靜得只能聽見鞋底踩雪的聲音。大家心里都清楚,那個在雪原里縱馬揚鞭的女人,這次真的回不來了。
花圈從大門一直擺到街角,白菊、冬青、雪蓮,連隔壁縣溫室里的玫瑰都被剪禿了。花店老板娘馬麗把最后一把雪蓮花桿用膠帶纏緊,嘟囔了一句:“她活著的時候沒舍得給自己買一束,現在倒好,全縣的花都給她送來了。”
電子屏循環播放舊畫面:2019 年冬天,賀嬌龍裹著紅斗篷,在沒膝深的雪里策馬,鏡頭掃過,她回頭沖無人機笑,牙花子都晾在外面。那會兒網友彈幕刷屏——“局長開掛”。可沒人知道,為了那條 15 秒的鏡頭,她在零下 25 度的野地里凍了 4 小時,馬換了 3 匹,手指凍得綁繃帶,第二天還照常 8 點打卡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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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切到 2021 年暴雪夜,她帶著救援隊在省道挖雪窩子,把 47 個游客撈回來。有人事后在微博留言:被救的時候只看見她帽檐上的冰碴子,像掛著一把小刀,沒想到是局長本人。她回了一句:“刀子在臉上,總比在心里好。”那天她的抖音賬號漲了 30 萬粉,她卻把直播收益全部打給受困牧民,自己穿件起球的毛衣繼續出鏡。
再往后,是去年 12 月 25 日的最后一條視頻。她站在鏡頭前,身后是昭蘇新開的滑雪場,嗓子明顯啞了,還是扯著嗓門喊:“家人們,把羊腿鏈接甩出去!”那天她其實高燒 38 度 5,醫生讓住院,她拔了針頭就往山上沖,說“年貨節一年就一次,牧民等著錢給孩子交學費”。視頻拍完,她蹲在雪地里咳得直不起腰,助理偷偷抹淚,她擺擺手:“別矯情,回去煮碗姜湯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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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靈堂里那張遺像選的是她騎馬回眸的抓拍,頭發被風吹得炸毛,像一團火。有人小聲議論:“怎么不用證件照?”工作人員答:“她生前交代過,要笑,要騎馬,要昭蘇的雪山當背景。”
蘭州城市學院把 20 年前的學籍檔案翻了出來,泛黃的紙上寫著:1999 年度“三好學生”,字跡褪成淡褐。班主任王建軍戴著老花鏡,對著媒體鏡頭念舊賬:“她那時候每天六點爬起來畫黑板報,畫的全是雪山和野馬,我們笑她土,她回一句——‘總有一天我要回去’。”一語成讖,她真回去了,把命也留在了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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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很硬:2.3 億元銷售額,5000 戶牧民,287 萬粉絲。可數據不會說的是,她第一次直播時,彈幕里飄的全是“局長別作秀”,她一句話沒回,連續 30 天每天 4 小時,硬生生把差評刷成“真香”。第五場直播,一位哈薩克老大爺捧著蜂蜜進來,結結巴巴用漢語說“賀局長,我孫女的學費夠了”,她當場在鏡頭前哭成花臉,那次之后,她再沒關過直播打賞,卻把每筆打賞明細貼成 Excel,誰的錢買了誰的羊,清清楚楚。
追悼會上,文旅廳領導宣布留她辦公室原樣,設基金。臺下有個穿舊皮襖的牧民嘀咕:“留辦公室干啥,她根本不在辦公室待著。”聲音不大,旁邊幾個人卻跟著點頭。確實,她常年在風里跑,辦公室沙發蒙一層灰,茶幾上堆著沒拆封的網紅零食和牧民送的奶疙瘩,冰箱凍著半只羊,是她答應粉絲做清燉羊肉卻一直沒排上時間的“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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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丈夫張建軍站在家屬席,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門票——那是去年昭蘇天馬節的貴賓券,背面寫著“給老婆留最好的觀景位”。他說,她原本打算忙完年貨節就休假,去海南陪女兒看海,結果行程單剛訂好,人卻先走了。火化前,他把那張門票放進她手心:“你呀,答應的事總插隊,這次別再放鴿子。”
人群散時,雪又開始飄。幾個外地游客模樣的年輕人沒走,蹲在電子屏下刷手機,想把所有影像錄下來。其中一個姑娘邊錄邊嘟囔:“原來真有人把‘網紅’活成了動詞。”屏幕里,賀嬌龍正翻身下馬,雪沫飛濺,像一場遲到的煙花。
雪落在花圈上,積了薄薄一層,像給她蓋了條白被子。有人把馬鞭輕輕擱在挽聯旁,鞭梢的紅綢子被風揚起,啪嗒一聲,抽在空氣里,像一句沒說完的“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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