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風就是昔年的風

傍晚，走出小區大門，迎面一陣小風。標準的楊柳風，吹面不寒，反而帶著一種酥軟。在海外過慣了，什么風都體驗過，唯獨這種充滿暗示的風，教我每一次歸來都要感動。

我在風里行走，衣襟和風的互動，教我想起詠風中燕子的話“軟語商量”。腦際馬上泛起遙遠的年代。故鄉小鎮向晚和眼前風景本來風馬牛不相及，這里的車流、交通燈、商鋪的燈光，公寓大樓高層黑洞洞的窗戶，哪一處和半個多世紀前的珠三角小鎮近似？只有風相同而已。但這就足夠，童年完完整整地歸來了。

這樣的時刻，我家開的文具店，十二塊門板被祖父一塊塊地從角落扛到門口，嵌進門楣旁邊一個個圓環中，再拉直，架上一根統御全部門板的橫杠。要打烊了。三個鋪位以外的“榮園餅家”，老板娘又開始處心積慮地炫富——捧著一只木碗，穿街過巷地追剛剛會走路的小兒子，強迫他吃下一段觸目的紅色臘腸。夕陽在巷子口晃動。祖母在門口召喚三只小母雞。孩子們在散布爛菜幫子的墟場玩“三英戰呂布”，我當劉備，木劍慘被砍斷。風呼溜溜地穿過。有了恰到好處的風，一切有了著落。連戰敗的“劉備”在夾竹桃下喘氣，也不必抹汗。

想到這里，我這七十老人在街上的漫步，被風注入了無限生氣。我為此而驚訝，頓時悟及，所謂“成熟人生，唯一要旨是回到童年”一說，原來可以細化至此。命途的末段，撇開物質生活、人事糾葛，精神以追求“與兒時經驗呼應”為旨歸。只要對號入座成功就是好的。眼前的風就是昔年的風，今日的餐桌就是當年的風味。往昔的煤油燈化為今日的燈光，今日把孫兒抱在懷里變為當年的父親和自己。必須彼此契合，必須由此及彼，否則，不予承認，再完美的事情也被排斥。

我為此疑惑，難道生命體驗只有“似曾相識”才受尊重？只有“重溫”才是好的？莫非這思維定式源于老人的記憶衰退？確實如此。同齡人聚集在一起，都慨嘆50年前的事鮮活非常，昨天的事卻忘得精打光。其實，我們這一代人早年的環境遠遠比目前差，苦難吞噬的歲月，快樂不過留于縫隙的稀罕之物。可是，我們愈是老，懷舊愈成為這樣可笑的行為——把今天的“色香味”端著，在“舊時長廊”里全神貫注地尋覓一顆恰到好處的“釘子”，掛上去；接下來，就是遠看諦視，欣賞新與舊的重疊。一句話，“當今”的意義在于激活“從前”。

這種老人們幾乎概莫能外的行徑，可稱為“對號病”，洋溢著一種孩子氣。這種由籠統的懷舊演變的可愛亦可憎的思維，一是追求安全感，童年離母親的子宮畢竟近些，而且，彼時作為弱小者，承受著從父母到祖父母的呵護。二是向往單純。因為，兒時的快樂，因其稀缺，加上有艱難歲月的反襯，格外散發出璀璨的毫光。而且，人的生命全程只有那一段未經混雜，這是尚未勾兌邪惡的酒，儲存多年，醇香更加強烈。我們就這般完成“回去”的艱辛旅程。

原標題：《眼前的風就是昔年的風》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黃瑋

本文作者：劉荒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