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環球時報
【環球時報赴琉球特派記者 邢曉婧 環球時報駐日本特約記者 綠島 環球時報記者 李迅典】編者的話:近期,由福建師范大學首創的中國“琉球學”學科項目逐漸走入公眾視野,引發廣泛關注。事實上,自1879年琉球王國遭日本強行吞并以來,琉球這片土地上始終有一群學者在荊棘中前行。他們在日本殖民、琉球語言瀕危、歷史被掩蓋的重重阻力中,奮力打撈失落的記憶,重構被殖民敘事遮蔽的自我。《環球時報》記者近日專訪了琉球語言學家比嘉光龍與近現代史學家伊佐真一,聆聽他們如何在阻力中推進琉球研究,并探尋這項事業背后深遠的意義。
差異與歧視促使琉球學者尋根溯源
對于1969年出生于琉球(今沖繩)的比嘉光龍而言,19歲那年前往東京打工的經歷,是一次直面身份裂痕的旅程。自幼被親戚收養、在美軍基地附近長大的他,發現養父母與身邊人教的日語,竟成了他在東京被當地人識別的“標簽”。口音的差異,如同無形的界線,讓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與大和民族之間,以及琉球與日本之間的鴻溝。
無獨有偶,類似的認知沖擊也降臨在琉球近現代史學家伊佐真一身上。1972年,隨著琉球施政權被美國移交給日本,他才在法律上成為“日本國民”。然而,當真正進入日本后,過往在琉球所受教育構建的認知大廈轟然倒塌。他原以為自己與大和民族民眾是“同樣的日本人”,現實卻告訴他,這當中存在著“巨大的謊言與虛假”。
兩人的頓悟并非偶然,其根源深植于一段悲慘歷史。歷史上,沖繩曾是獨立的琉球王國。日本明治維新后于1879年武力吞并琉球,設置沖繩縣。這片土地的近現代史充滿創傷:1945年慘烈的沖繩戰役奪去了當地約1/4人口的生命;戰后,它又被美國“托管”;1971年美日私自簽訂《沖繩返還協定》,一年后美國將當地的施政權交給日本政府。正是這段被主宰、被交易的歷程,塑造了琉球與日本之間深刻而復雜的關系和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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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30日,那霸市一家博物館展示在沖繩戰役中遺失、之后從美國歸還的琉球國王肖像畫。 (視覺中國)
這種差異滲透在琉球人的文化與生活的肌理中。清華大學國際關系學系教授劉江永曾多次到訪琉球。他告訴《環球時報》記者,琉球與日本在語言、飲食、民俗等方面的區別清晰可見:在語言方面,琉球擁有自身獨立的語言體系,雖部分發音受日語影響,但也保留了大量類似中文的發音;在飲食方面,琉球飲食更接近中國福建和潮州菜,典型菜品如苦瓜炒肉片、苦瓜炒雞蛋,均非日本常見食物。此外,琉球燒酒度數較高,與中國白酒風格相近,而日本清酒度數偏低、口感偏甜,兩者差異明顯。福建師范大學中琉關系研究所所長謝必震也印證了這種文化分野:琉球深受中國文化影響,信奉“石敢當”與風水,飲食習慣上喜食包括內臟在內的全豬,這與日本迥異。
正是這種無處不在的差異感,以及因此遭受的歧視,促使比嘉光龍將目光投向琉球研究,特別是琉球語研究。他向《環球時報》記者介紹說,琉球語并非單一語言,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確認其包含奄美語、喜界語等多種方言。然而,自1879年日本在琉球強推日語教育以來,琉球語就開始衰落,只能“口傳心授”。比嘉光龍估計,目前僅約10萬名70歲以上老人會說琉球語,其中很多人還只是僅會簡單寒暄,這說明琉球語的傳承已岌岌可危。在他看來,語言的流失遠非文化問題,其本質是琉球民族身份認同的下降。他稱,日本政府長期推行同化政策,學校教育較少涉及琉球歷史文化,導致年輕一代對自身過往知之甚少,甚至不愿提及琉球人身份。
同樣被差異所驅動,伊佐真一的研究則更具歷史與哲學穿透力。他的學術起點始于對“為什么琉球人與日本大和人并非同一民族”的追問。這一追問如同利刃,不僅劃開了被掩蓋的歷史真相,進而動搖了日本在琉球設置沖繩縣的法理基礎,甚至顛覆了他自身“是日本人”的身份根基。伊佐真一對《環球時報》記者說,他將日本人視為“他者”,并透過這一獨特的批判性窗口,重新審視和定位琉球及琉球人的歷史與自我認同。
“研究已形成較為雄厚的基礎”
自1879年琉球王國被日本吞并以來,琉球研究便伴隨著時代劇變與民族命運,開啟了艱難而曲折的發展歷程。這一學術領域在政治學、社會學、史學、民俗學、鄉土文學等諸多方向不斷深化拓展,取得了不少進展。對琉球進行研究的機構主要分布于當地的大學、檔案機構等,民間研究團體也不少,并涌現出如新崎盛暉、外間守善、比嘉政夫、岡本惠德等學者。
伊波普猷被視為琉球研究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他1876年出生于琉球那霸。身處殖民者強行推行同化政策、灌輸大和文化的歷史背景下,伊波普猷內心卻深愛著自己的國家。這種矛盾促使他構思出一套獨特的妥協方案,試圖在無力正面否定日本提出的“琉球人是日本民族之一部分、琉球文化為日本文化之一部分”的強權邏輯時,也能為傳承綿延數百年的琉球王國鄉土語言與民俗文化尋找理論空間。他提出所謂“日琉同祖論”,即主張琉球人與日本人同源,琉球語與日語為“姊妹語”。然而,晚年的伊波普猷基于親身經歷,對早期的觀點進行了深刻修正。他深切感受到了日本社會對琉球根深蒂固的偏見與歧視,清醒地認識到日本只不過是支配琉球的帝國主義勢力,琉球的真正解放必須依靠自身的力量。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深受戰爭創傷與戰后復雜政治進程影響的琉球居民,開始反思被強行納入日本的心路歷程,從而掀起了新一輪琉球研究的熱潮。在這一過程中,當地的研究者較早開啟了與中國臺灣學術界的交流。自20世紀80年代初起,中國大陸的學者也積極加入學術對話,進一步拓展了琉球研究的國際視野與合作網絡。
謝必震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琉球研究備受當地重視,政府機構和民間團體都對此投入不少精力,整理資料不惜投入重金,一些大學里設立了專門的資料館,還有機構派專人在美國國會搜集相關資料。當地政府組織人員將琉球《歷代寶案》(琉球王國與中國交往幾百年的文書檔案)重新整理校勘了一遍,這項工程從1988年開始,至今還未收尾。
劉江永告訴《環球時報》記者,琉球本地的研究已經形成了較為雄厚的基礎,研究范疇涵蓋多重維度,既有琉球王國自身的歷史研究,也包括日本統治琉球的過程梳理,同時涉及戰后美國軍事基地問題等,相關研究資料較為豐富。
“當務之急是培養以琉球人為主體視角的研究者”
伊佐真一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琉球自被日本吞并后,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層面,長期處于被日本支配的結構之下,因此對琉球人而言,要實現自我解放、加強民族認同,深入了解琉球是不可或缺的前提。
劉江永表示,從學術層面看,琉球研究是對客觀歷史事實的還原與梳理,彌補了此前將琉球歷史簡單納入中日關系史的研究缺陷,有助于建立獨立的琉球學體系與中琉關系研究框架。謝必震認為,琉球王國是一個命運多舛的國家,其亡國歷史是日本那些主張海外擴張的人造成的。對琉球進行研究,能夠通過回顧歷史啟迪今天,昭示明天。
這些學術追求正體現在具體的文化傳承行動中。為了搶救和傳承琉球語,比嘉光龍積極向長輩請教,以一些當地辭典為基礎,結合琉球老人的口述經驗進行研究。2005年,他還受邀主持琉球老牌廣播節目《民謠的花束》,并堅持在節目中全程使用琉球語傳播本土文化。此外,他參與編寫的《琉球諸語的復興》一書,是歷史上首部以“琉球諸語”命名的著作,為琉球語的研究與傳承提供了重要參考。如今,他仍通過線上課程教授琉球語。
對于琉球的未來,比嘉光龍懷有深切的期許。他坦言,希望構建一個基于琉球民族身份認同的精神共同體,讓認同琉球人身份的人能夠凝聚在一起。但他也無奈地表示,當下實現這一目標困難重重:琉球的學校教育仍以培養“日本人”為導向,年輕一代缺乏對琉球人身份的認知;不少琉球人因害怕遭受網絡攻擊與歧視,不敢公開承認自己的琉球人身份。他本人就因公開表達相關觀點,在社交平臺上遭到1500多個惡意賬號的攻擊。
這種現實困境,恰恰印證了伊佐真一所指出的研究桎梏。他認為,當前琉球研究面臨的最大課題,是將以日本為中心的知識體系相對化乃至瓦解,再以琉球的歷史與文化為基礎重新構建研究體系。在一個多世紀的時間里,以日本為中心的思維方式被強加于琉球之上,因此培養質疑這種思維方式的精神至關重要。
伊佐真一特別批評了忽視琉球語的研究取向。他稱,日本研究琉球問題的學者普遍認為,即便無視構成琉球文化核心的琉球語,也能通過日語充分理解琉球文化。基于這種視角,由日本人用日語所取得的研究成果,無法反映琉球的真實面貌。“因此,當務之急是培養以琉球語和琉球人為主體視角的研究者。從事琉球研究者的立場至關重要——日本學者自然會選擇對自己有利的資料,并得出與之相應的結論,而以琉球人為主體、基于琉球語的研究,才是最為關鍵的。”伊佐真一對《環球時報》記者這樣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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