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珍的純情時代

前些日子刷抖音，看到李麗珍發了條視頻祝自己“生日快樂”。掐指一算，她居然60歲了。

上回看到她的消息，還是三年前她作為特邀女主角，出現在環球唱片紀念張國榮的MV《最愛是誰》中，那歌有點意思，全長四分鐘就一個鏡頭：

一節長滿藤蔓的公交車上，李麗珍雙手緊握扶手，明滅變幻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宛如駛入時空隧道。驀地，她不能自已地開始哭，行駛了一段時間后，她終于止住了淚水。可這時，車也到站了。周圍乘客一個個地下車，終于剩下她一個，她先向四下無人的車廂望了望，隨即也下了車......

一個人生的隱喻。

想起這些陳年舊事，莫說60歲的李麗珍，我都覺得像個夢。

“李麗珍”這個名字對80后來說，已經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符號。她曾是全香港的“欲望”、無數人的青春期“啟蒙老師”。給世人留下這種印象固然是李麗珍自己的選擇，但其作為演員的才能多多少少被遮蔽了：

她曾憑許鞍華的《千言萬語》榮獲臺灣金馬獎和香港電影金紫荊獎雙料影后，并以《上海之夜》和《濁水漂流》入圍過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配角獎。

其實，在成為大眾的欲望投射對象之前，李麗珍走的是截然相反的清純路線：上世紀80年代中期，她因黃百鳴的《開心鬼》系列成為家喻戶曉的“學生情人”。今天要講的，就是來自她“純情時代”的代表作《最后勝利》。

《最后勝利》曾獲香港電影金像獎十項提名，是部很有意思的作品，我們先看它的開頭，一共五個鏡頭、20秒左右：

一頂綠帽子+五張特寫+三個人物+兩組正反打+一次跳接。這一有著香港電影新浪潮實驗風格的開場的厲害之處在于：

1、設置懸念。

“戴綠帽”的引申含義、處于劍拔弩張對峙狀態的男人、一個看不出是身亡還是受傷的女人給人帶來極大的視覺沖擊和好奇。透過畫面傳遞的信息，觀眾會猜測這個故事八成與“三角戀”、“勾二嫂”相關卻又對具體的人物關系和情節不明就里，因此產生強烈的觀影期待。

2、雙重提示。

看罷全片我們發現，“綠帽戲”既是對接下來的劇情前置又是整個故事的概括總結：黑社會老大寶哥（徐克）為人兇暴，其小弟阿雄（曾志偉）卻老實懦弱。一日，阿雄的女友出軌他人，寶哥得知怒不可遏，手把手教阿雄如何報復。可惜阿雄唯唯諾諾不敢出手，最后還是寶哥替他出頭。

寶哥有兩個女友，分別是舊情人萍姐（李殿朗）和小情人咪咪（李麗珍），她們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寶哥因犯事入獄在即，服刑前將她們交由唯一信賴的阿雄照顧。孰料人算不如天算，阿雄和咪咪在朝夕相處中產生了感情。寶哥當初的“以身示范”竟成了真——最好的兄弟給自己戴了綠帽，這讓他如何善罷甘休？阿雄與咪咪這對苦命鴛鴦，又能否逃出生天？

相信看到這兒，一些人已經忍不下了：這都什么狗血情節......

對此我不反駁，不過這是那個年代的港片通病——你大可在故事和主題層面嫌其幼稚淺薄、隨意亂來。且這類講述黑幫“情義兩難全”的電影自《無間道》、《黑社會》后，本就是過時的題材。

我喜歡《最后勝利》不是這個“老土”故事時至今日仍有什么吸引力，而是導演譚家明為其賦予的表現手法：它跟同期多數港產黑幫片如《英雄好漢》、《江湖龍虎斗》、《至尊無上》都不同。《最后勝利》在形式美學方面的突破和創新，即使今天來看也算亮眼——它還直接啟發了該片的編劇、日后大名鼎鼎的王家衛。

譚家明為這首歌配的三個空鏡頭是：燈紅酒綠的香港街頭、日本東京歌舞伎町和蔚藍大海。這足見影片拍攝之“嚴”之匠心獨運：以上三處地點，正好包括了整個故事的主要發生地。

在某些段落，如阿雄試圖從放高利貸的財哥手上解救萍姐、繼而被羞辱吞乒乓球時，當阿雄被迫夾在兩個女人中間左右為難、窮盡一切智謀避免“穿幫”時，我們看到的是噱頭十足、笑料頻出的標準港片橋段；可在阿雄與咪咪二人相處的大多時候，我們又見到了極為風格化的攝影和運鏡，那確是新浪潮領軍人物譚家明才有的手筆。

就拿阿雄初識咪咪的一場戲來說：本來為了避免“二女爭夫”的尷尬局面出現，在解決了萍姐的高利貸麻煩后，阿雄打算獨自一人前往日本尋找咪咪，卻架不住不明真相的萍姐執意跟來，最終二人發現咪咪在東京的工作地址竟是歌舞伎町......原來跟死心塌地追隨寶哥的萍姐不同，咪咪早就想離開寶哥，她之所以去日本是想賺錢償還寶哥的恩情，卻不料被人騙至歌舞伎町當脫衣舞女。

這場戲的打光十分講究：迷離的光線自帶曖昧的氣息，勾勒出人心微妙的浮動。阿雄與咪咪卻被一道雙面鏡隔開（外面可以看見里面，里面看不到外面），如果你的觀影經驗足夠豐富，在看到這一幕時就能猜到：這倆人后來一定會愛上，只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道無形的距離。

咪咪在鄉下學校向阿雄告白的一場戲，譚家明也通過鏡頭調度巧妙展現了二人之間的“距離”。

“距離”的產生主要來自阿雄，他既不愿違背兄弟之情、忌憚寶哥的報復，也有深深的自卑心理作祟。因此面對咪咪大膽直白的示愛，他始終不敢正視自己的感情。曾志偉演活了一個內心善良卻膽小怕事、“慫”慣了的窩囊廢形象。

咪咪和阿雄完全不同，她看起來弱不禁風、楚楚可憐，性情卻極為剛烈果敢，擁有為愛奮不顧身的勇氣——這從她提刀威脅財哥和敢搶銀行的行為便可見一斑。那么問題來了：這樣一個女人，是怎么會愛上阿雄的呢？

除了合理的情節設計之外，譚家明還通過強大的鏡頭語言在畫面上讓反差極大的二人逐步靠近（與先前的“距離”相對并形成張力）——阿雄雖逃避自己對咪咪的感情，卻口嫌體正直地至少主動“追”過她四次：每一次，他都離“勇敢”更進一步，從而在咪咪心中留下多一分的好感。只是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第一次：阿雄試圖從風月場所將咪咪救出。可在他動手砸雙面鏡之前，咪咪已然以同等方式先行自救。但咪咪至少看到了：有個男人愿為自己勇敢。

第二次：咪咪回家追出租車時跑掉了一只鞋，阿雄跟在后面急忙拾起并幫她穿上，好心的阿雄大概并不知道：幫一個女人穿鞋意味著什么。至少從那個時候起，咪咪對眼前這個熱心善良又頭腦簡單的小混混萌生了愛意。

第三次：萍姐再次被放高利貸的財哥抓走后，阿雄和咪咪前往營救。沖突中，阿雄和萍姐逃了出來，咪咪卻陷入了包圍。此時阿雄不顧萍姐反對，執意冒險開車救咪咪回來——

這場以慢動作凸顯的“英雄救美”戲極為浪漫，是黃金年代港片的經典場景。

第四次：咪咪在酒吧直斥阿雄“你沒膽”后奪門而出，驚訝的阿雄似有所悟隨即發足狂追，實時大雨滂沱，阿雄終于在關鍵時刻邁出了最后一步。

愛情從來不是單方面的，而是一場你追我趕、你進我退的拉鋸——直至彼此共同的最終確認。除以上四處情節設計，影片主題曲《深愛著你》也成為了詮釋愛情“追與逃”的工具。

第一次，是在“拾鞋”事件后咪咪主動出擊，在酒吧對著阿雄獻唱。但此時的阿雄，還是一心想著逃避；

第二次，是阿雄再次與借酒消愁的咪咪在酒吧撞個滿懷，“迫不得已”的他只能撿起話筒，勇敢面對；

順道說一句，譚家明是真的很愛拍攝卡拉OK鏡頭，還記得《殺手蝴蝶夢》中的王祖賢和梁朝偉么？

總之，一部好的愛情片，需拍出愛情“生發—矛盾—完成”的三階段，《最后勝利》做到了，在演員質樸本色的演出下，阿雄和咪咪的感情異常浪漫動人，哪怕扮演他們的是貌似格格不入的曾志偉和李麗珍。

說到曾志偉這個演員，其實蠻有意思，不管其私德如何，被很多人視為“猥瑣”的他其實很會演愛情片。他在《雙城故事》和《甜蜜蜜》中和張曼玉搭都很有默契，包括和舒淇合作的《半支煙》，演的一概是為愛付出的深情角色。

看來：角色是角色，演員是演員，人性真的很復雜......

除了曾志偉和李麗珍，《最后勝利》其他人的表現也可圈可點。這是導演徐克作為演員承擔戲份最重的一個角色，他演活了一個暴戾狠辣又不乏細膩的黑道大哥，還自帶一份神經質的喜感。這個角色本來是由洪金寶擔綱，由于檔期問題才由徐克臨時頂上。

萍姐的飾演者李殿朗也很符合“江湖大嫂”的氣質，她突出了人物潑辣好賭、市井圓滑的一面。這個演員想必如今的觀眾比較陌生，但提起他的父親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大名鼎鼎的香港導演李翰祥。

先前提示過，“表演”這個東西有時要靠導演的技巧去烘托。《最后勝利》常以演員的特寫去打破連貫的敘事，并輔以音響的作用。也就是說在某些關鍵情節點上，我們最先看到的往往是人物鮮明激蕩的情緒，然后才看清他們所處的環境，由此人物便成了劇情走向的主導，這很好地起到了“放大演技”的作用。

“寶哥出獄”和“咪咪中槍”便是典型——這兩場戲都是“人臉先行”，然后你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事。

最后還想說幾句：

很多電影應該趁著年輕時看，在你還相信“愛情”和“兄弟”的時候看，黃金年代的港片就是這種，《最后勝利》就是這種......因為年輕人的心態、所面對的世界和中年人完全不同。倒不是說曾經的“相信”如今不信了，只是不太在意了。

我蠻慶幸自己最初愛上電影時的“看片順序”是對的，大學畢業前就將“港片經典”看了個七七八八。那會兒不光我年輕，拍出這些電影的人也年輕，電影正“年輕”。《最后勝利》是很年輕的創作團隊才能拍出的東西（時年李麗珍21歲，曾志偉33歲，徐克37歲，譚家明38歲）。

這部電影曾經感動過我，于是借著李麗珍的生日將它寫出來。但寫的過程中我發現，在描述曾志偉與李麗珍的愛情時，兩人之間一些細微的眼神流轉和內心情緒，我已經形容不出來了。

所以，人終究不會為了已不太在意的東西而再次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