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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那是“耀眼的瞬間”。當強光從T臺盡頭如潮水般涌來,音樂的第一個重拍落下,身體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向前推出——那一瞬,我的確感到被拋離了日常。但那份“耀眼”,于感官深處,并非升騰的灼熱,而是一種極致的冷卻與抽離。我不再是“我”,我成了一件被觀看的、行走的器物,其唯一使命是完美地演繹附著于身的布料與設計師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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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瞬間的耀眼,首先是自我的真空化。我的意識像被一只精準的手,從情緒的肉身中輕輕拎起,懸浮于半空,冷靜地俯瞰著那個正在行走的“身體模型”。我計算步幅,控制呼吸,讓面部肌肉維持在“無表情”這一最中性的狀態。任何屬于私人的思緒、疲憊或歡愉,都被徹底屏蔽。這具身體成了一個純粹的功能性載體,一個承載光影與線條的、會呼吸的支架。聚光燈的灼熱,此刻感受起來是物理性的、表面的,它照亮的是這具器物,而非其下的靈魂。耀眼,在此刻,是一種無溫度的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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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奇異的事情,往往發生在這真空之中。當我徹底放棄“表現”,僅僅作為“通道”而存在時,衣服的生命力反而會透過這具中性的身體,毫無阻礙地迸發出來。可能是絲綢在轉身時劃過的、一道冷冽的弧光,也可能是皮革在步伐間摩擦出的、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在那一剎那,我與衣裝達到了某種非人的、物與物的共鳴。那耀眼不屬于我,也不完全屬于衣服,而是我們共同構成的一個短暫而完美的視覺現象。我消失了,卻又以一種被凈化的形式,在另一個維度上全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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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結束,強光熄滅,我在后臺的陰影里站定。汗意和肌肉的酸楚緩緩回歸,屬于“我”的嘈雜意識也重新灌入這具軀殼。從極致的抽離,到笨拙的回歸,中間只有幾秒鐘的暈眩。鏡子里,還是那張臉,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那瞬間的“耀眼”沒有留下什么,它像一次深海潛水——在絕對的寂靜與壓力下,你看見了常人未見的光怪陸離,但當你浮出水面,你無法真正帶回那片深海的景象,你只帶回了一身濕冷,以及內心被那絕對的“異在”體驗所沖刷后的、一片更為空曠與平靜的廢墟。
所以,那耀眼的瞬間,并非高光的頂點,而是一次精神的短暫出竅。它耀眼,是因為在那絕對真空里,沒有一絲“人”的雜質去折射或損耗那束純粹的設計之光。我是容器,是導體,是那束光得以筆直通過、并在另一端爆發出最強烈亮度的,一段絕對透明的真空管。回到人間后,我會懷念那真空的純粹,但更慶幸,我還能在這具會疲憊、會微笑、會思考的血肉之軀里,感受溫度,與品嘗這耀眼光芒退去后,更為悠長、更為復雜的,屬于“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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