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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雪風 供圖|馬克 編輯|馬桶
馬克:參與兵擊運動10年,湖南湘軍傭兵團劍術教學負責人。曾獲湘軍邀請賽單手組冠軍、試劍論刀邀請賽殿軍、香港大槍邀請賽新秀組亞軍、2020北斗聯盟湘軍古典劍術公開賽劍盾亞軍、北斗歷史劍術聯盟第三屆聯賽長劍季軍及劍盾亞軍、北斗歷史劍術聯盟第五屆公開賽長劍季軍及長槍冠軍。
這間屋子和樓里其他住宅并沒有任何區別。
樓道燈光昏暗,門外沒有招牌。只有把耳朵貼在門上,才能聽到里面隱約的說話聲,以及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推開門后,眼前的場景卻儼然是一個訓練場館。28歲的馬克手持一把中國劍,逐一輕擊幾位年輕學員的劍刃,修正他們的站位和動作。這是兵擊運動最基礎的邏輯:保持安全距離,纏住對方,制造攻擊窗口,同時隨時防備對方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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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偶爾會因為學員的錯誤動作,半是無奈、半是警告地抓住對方的劍,指向自己胸口吼道:“對著這,對準!”
訓練并不激烈,結束后,他招呼大家一起喝紅茶,隨后進入自由訓練時間。學員們穿上護具,互相劈砍、刺擊,或者干脆坐下來聊天、講笑話。
這里最初被叫作“國男快樂屋”,后來大家覺得名字不太合適,才改成了現在的“快樂屋”。每周,馬克都會在這里待上一兩個下午,通常是周末,給學員上兵擊課。這幾乎成了他生活里最穩定的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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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擊運動的正式名稱是 Historical Martial Arts(HMA,史實武術),區別于舞臺上的武術表演、奧運體系的競技擊劍,它并非花架子的招式復刻,而是基于古代兵書、壁畫、文物等史料記載,對東西方歷史冷兵器格斗術進行實戰化復原,并通過穿戴護具的真實對抗,來驗證招式在古代戰場或民間械斗中的有效性。
這意味著,它無法只存在于書本或視頻中,而必須落到反復的線下對抗中,這也決定了擁有一個固定訓練場地的必要性。
“快樂屋”是個非典型訓練館。墻面保留著前任租客留下的簡單粉刷,地上鋪著軟墊,訓練用的兵器隨意擺放。客廳掛著一面旗幟,上面寫著“懦夫救星”——出自周星馳的電影《破壞之王》。角落的桌子上散落著馬克在兵擊比賽中獲得的獎杯,以及一個維京海盜風格的頭盔,一切都透著一股“湊合但實用”的氣息。
“那邊還養了只龜,是學員帶來的;隔壁房間的PS4是學員‘捐贈’的;連空調也是我在群里喊了一聲,大家眾籌裝上的。”馬克抬手指了指。
去年夏天,馬克和長沙本地的兵擊愛好者們一起建立了這個據點。在此之前,他們經歷了一段漫長的“流浪期”,這幾乎是所有中國早期HMA社團的共同記憶。
他們曾在長沙理工大學的操場上訓練,后來開始租用商業場館,比如羽毛球館,但過程并不愉快。
“場地方覺得費用少了要加錢,訓練搞壞地板要賠錢,有的場地甚至沒空調……”馬克細數這些年遇到的窘境。他能忍,但很多學員忍不了,更現實的問題在于,很少有人愿意長期把場地租給一群“拿著鋼制武器互砍的年輕人”。
受到一位在郊區租民房開設古琴工作室的老師啟發,馬克決定效仿。他租下這間民房,租金每個月2600,將課程收費定為每月四次300元、八次500元,覆蓋水電、場地和教練勞務成本。在他看來,付出勞動、明確收費,本身就是對這件事負責,而且這里確實有水平過硬的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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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年前,正值HMA在國內發展較為激進的時期,參與者大多對這項運動已有一定認知。那時的馬克信奉“Top Guy”和“Hard Style”——優勝劣汰,強者生存。
兩小時的訓練往往從跑圈熱身開始,接著是搭檔互相扛著往返跑,十個來回之后,進入各種步法練習,每個動作上百次,再進行武器空揮,如同拳擊的空擊訓練,體能耗盡時,每個人還要打上五六場實戰。
“有學員會直接吐,人員流失率很高。”馬克說,“當時想的是,我們要做到國內最厲害,哪怕做不到,也要跟最厲害的人打。”
但隨著時間推移,馬克戀愛、結婚、工作,生活逐漸磨平了他的棱角。更重要的是,他接觸到了更多樣化的學員——并不是每個人都想成為頂尖選手,更多人只是想找個地方流汗、發泄、喘口氣。
“快樂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他說得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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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快樂屋”更像一個多元化社區。這里有十幾歲的高中生,三十多歲的職場人,甚至還有一位物理學博士,他是場館里“最不好斗”的那類人。
“就喜歡這種,戰斗爽!”一名高中生學員說。也有人提到,現代復刻的古代盔甲太貴,所以先練兵擊,也算是熱愛歷史的另一種方式。
馬克提起一位被戲稱為“骷髏兵”的學員黑白。剛來時,他瘦骨嶙峋,如果放在以前,第一輪篩選就會被淘汰,馬克耐心帶了他一年,主要練習長槍和苗刀。
2025年暑假,一場面向大學生的比賽中,這位小個子的學員一路過關斬將,最終拿下長槍項目金牌。“我是裁判之一,這家伙打比賽把槍桿子都抽我臉上了!”馬克罵道,但隨即又朝黑白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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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位被馬克稱為“陰濕小孩”的教練勾西。六年前剛來時,還是個戴眼鏡的高中生,總是悶頭訓練,“像長在角落的蘑菇,一段時間不看就發霉!”馬克這么形容。
隨著交流加深,勾西慢慢走到場地中央。他去香港參加比賽,拿了名次,如今已經是軍刀項目的教練。馬克覺得他的心態還不夠“硬漢”,但看到他和學員交流時,還是感慨他起碼現在能交到吹水的朋友了。
這或許也是HMA這項小眾運動在中國想要長久生存,必須經歷的過程:在硬核競技與大眾參與之間,尋找一個微妙的平衡。
回看這十年,馬克并不認為自己走過了一條清晰的路徑。更準確地說,是這條路本身就從未被規劃好,因為兵擊運動在中國的發展,從一開始就是在荒地里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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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項以“史實格斗復原”為核心的小眾運動,HMA既沒有進入學校體育教學體系,也未被納入國內主流競技體育項目名錄,早期幾乎完全依賴論壇、歷史貼吧和同城愛好者的零散線下聚會維系。
不同地區的玩家會參考不同來源的史料——有的借鑒歐洲劍術的歷史文檔,有的鉆研中國古代槍法圖譜,技術體系混雜、判罰標準不統一,訓練時的護具規格、對抗強度,安全與否更多靠參與者的經驗和自覺。
馬克第一次接觸兵擊,正是在這樣一個階段。
2015年夏天,高考結束后的馬克迎來了人生中最漫長的暑假。和那個年代許多癡迷武俠、軍事的男生一樣,他混跡于各類網絡論壇,在一個叫“虎賁騎士團”的貼吧里,第一次看到HMA的視頻。
“這個東西很真實。”他說,“不是兩個人拿著鐵片子對著晃半天,它是說敲就敲上去。”這種粗暴的真實感,擊中了18歲的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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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貼吧聯絡,他前往長沙理工大學的操場,參加了人生中第一次線下對戰。
那畫面如今看來有些滑稽:一群只有簡易護具的年輕人,拿著竹刀,在操場上模仿視頻里的動作互相切磋。沒有系統訓練,也談不上戰術意識,全憑腎上腺素和直覺硬頂。
“現在看挺亂的,”他說,“但當時就覺得好玩。”他后來反復確認這個理由——不是文化價值,也不是史實復原的嚴肅性,最初留下他的,只是單純的好玩。
玩了幾年后,馬克逐漸意識到,中國兵擊玩家面對的現實條件,與國外完全不同。
在國外,HMA可以依托成熟社群、長期場地和相對統一的技術體系;而在國內,玩家必須同時扮演“學習者”“組織者”和“安全邊界維護者”的角色,而且當時國內幾乎沒有成體系的HMA教學資源。
知識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多是那些從國外留學歸來、接觸過系統訓練的人。
馬克開始“游學”。
聽說四川有人從國外回來開課,他就利用暑假跑去學兩三天;上海有人教劍,他便瞞著家里,說周末去旅游,實際上是去交流。
隨著經驗積累,馬克開始接觸不同兵器——長劍、軍刀、劍盾。他不強調“專精一門”,而更看重對原理的理解。他的打法偏“茍”:別人主攻,他就防守反擊;對方防守,他再主動出擊。由于缺乏長期系統訓練某一單一流派,他反而不太拘泥于形式,只要在規則允許的范圍內擊中對手,就算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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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中國HMA領域開始出現全國性公開賽,賽事規則逐步完善,積分制度和裁判體系也相繼建立。
這一年,馬克參加了在云南舉辦的一場全國公開賽。在劍盾項目的季軍爭奪中,他輸了。
那場比賽比分緊咬,雙方不斷試探。為了掩飾緊張,馬克在對手休息時跳舞、整活。他輸在最后幾分:對方臂展更長,而自己又過于上頭,主動送出了破綻。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摔東西,只是單純地“不開心”。當晚,他和女友找了個地方吃飯,沒有復盤比賽,也沒有參加任何聚會。
這次失利讓他真正意識到,HMA不再只是好玩的對抗游戲,而是一項需要體能、技術和心理同時在線的競技運動,但輸贏之外,馬克也覺得,支撐自己不離場的,從來不止是站上領獎臺的快感。
“上班是生活的毒藥。”馬克總結道。
十年的兵擊,并沒有把他推向職業道路。他如今在土木行業工作,把兵擊放在生活的另一側。
對馬克而言,如果沒有這個據點,沒有兵擊,生活會空很大一塊,這無關夢想或熱愛的問題,而是穩定的日常狀態。
他在兵擊圈里認識了現在的妻子,這項運動重塑了他的身體,也深度介入了他的社交和家庭生活,這里規則清晰,輸贏明確,汗水真實,與職場中那些模糊、反復、不可控的邊界形成鮮明對照。
盡管HMA在中國已發展十幾年,馬克始終保持著一種冷靜的判斷:終究是小眾運動。即便在國外,HMA也高度業余化,職業比賽極少,頂尖選手多半也有本職工作,中國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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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例說,2024年湖南湘軍傭兵團主辦的“北斗杯”比賽,定位為全國性賽事,但受限于場地和經費,參賽人數被嚴格控制在幾十人,全國可能有上千多名愛好者,但沒法讓所有人都來。
沒有大規模商業贊助,比賽運營更多依賴愛好者的時間、精力和組織者的資金補貼,這種模式談不上健康,卻是現實。
隨著年齡增長,當年的戰友陸續離場,馬克的心態也隨之變化。“激素水平下降了。”他自嘲。
“這是2015年我們參加線下活動拍的,”馬克指著一張合照說,“現在還留在長沙打劍的,就剩我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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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場地里揮汗如雨的年輕面孔。有人動作生澀,有人氣喘吁吁,有人一邊摘頭盔一邊大笑,這些面孔不斷更新,而留下來的始終是少數。
“我只是運氣比較好的那個。”馬克說道。他希望50歲還能去打比賽,這句話像給自己留了個未被徹底封死的可能性,因為在這個不斷有人離開的圈子里,能繼續站在場地中間,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Q&A
雪風:看你和學員交流,接受采訪都說普通話,現在還說長沙話么?
馬克:也說,某些特定詞語還是要用長沙話說,比如痞話子。
雪風:那打比賽上頭會不會罵痞話子?
馬克:打比賽不會,但被抽痛了會,屬于神經反射了。
雪風:所以砍人真的很爽。
馬克:對!與人斗其樂無窮!
雪風:那砍人的快感,你覺得是源于人類本身的暴力屬性嗎?
馬克:我覺得不完全是,我讀過一本書叫《暴力》,一個社會學的微觀模型,里頭提到一點,持續的暴力是因為觀眾的存在而存在。比賽也是一種暴力,好的暴力,因為被觀測和感知而存在,表演性也會更高,所以我覺得這是雙方共同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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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風:除了實戰交流和看視頻,還會看歷史資料嗎,比如東西方劍譜之類的?
馬克:《練兵實紀》《少林棍法闡宗》《劍經》《手臂錄》都看挺多,還有些德國和意大利的資料,比較有意思的一本是《大英帝國劍士錄》,這本書是記載了英國聯合王國時期各種軍刀對戰的例子,大部分是戰場上的基層軍官,但我就當個技能集錦看,因為具體招式通過文字轉錄太不靠譜了。
雪風:那如果穿越回去,你最想和哪位歷史人物單挑?
馬克:理論上我完全不想和歷史人物單挑,因為這些人是真?殺人魔,非要說的話,如果不考慮任何背景和后果,和尉遲敬德或者李世民?他們可能是世界上最牛逼的武將,不過我應該會死吧。
雪風:兵擊運動減肥效果如何?干土木容易過勞肥,但目前你身材不錯。
馬克:已經胖不少了(笑),以我多年經驗,減肥還是少吃,運動一小時抵不過少吃一碗飯。
雪風:打群架,或者防身,這些刀劍招式用得上嗎?
馬克:哈哈,不知道,因為我這身板出去一般也很少遇事,但一次搞活動有位女生遇到色狼了,我們就帶著海綿劍過去,給色狼拎起來摁在墻上了,正義的群毆。
雪風:一般人防身確實也不推薦持械,等下器械被搶就完了。
馬克:所以我打色狼沒拿鋼劍(笑),還是腦子和技術重要,持械和不持械是更具體的情景罷了,不是沒有持械被反殺的,也不是沒有空手奪刀的。
雪風:聽說你還因為兵擊運動收獲了愛情?
馬克:是的,我太太是2019年跟我學兵擊的,一直學到2022年,后面她換工作不能來了。我們2020年在一起的,至于是誰追的誰,這是秘密。
雪風:你還有哪些愛好?
馬克:喝茶、書法、國畫,聽聽經典搖滾,吹吹水,裝裝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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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風
尋找普通人的英雄主義
菜品上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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