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宗顯慶二年(657)六月,洛陽偃師緱氏鎮(zhèn)陳河村鳳凰山腳下,聚集了僧俗兩界人士2萬余名,他們在休水河畔痛哭流涕。
大眾并非為自己而哭,他們哭的是一位和尚,法名叫做玄奘。
玄奘法師俗家名叫陳祎,正是緱氏鎮(zhèn)陳河村人,自13歲剃度后再未回來。45年的時光彈指一揮間,這名背井離鄉(xiāng)的游子啊,足跡遍布長安、川蜀、西域乃至天竺,卻只能在58歲這年回到故鄉(xiāng)。
世事浮云,白衣蒼狗。玄奘三藏再度踏上故土,只見到了雙親的墳塋,它們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中。
兩位在家的兄長早已離世,削發(fā)出家的二哥(長捷法師)也已圓寂,玄奘唯一在世的親人就只有一位姐姐。陳家本是官宦世家,而此時也破敗得不成樣子,只剩斷壁殘垣空對西風(fēng)殘照。而玄奘的姐姐,也因年老體病變得言語混沌、步履蹣跚。
骨肉一別四十五載,相見無言,唯有相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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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故里
譽滿天下的三藏法師玄奘,回鄉(xiāng)的消息傳到洛陽時,家鄉(xiāng)父老、僧俗兩眾早就在道旁恭候多時,將小小的陳家村圍得水泄不通。他們懷揣著對這位高僧的崇敬之情,翹首以盼著他的歸來。
當(dāng)看到姐弟兩人,在風(fēng)燭殘年之時重見時,在場的近兩萬人無不慟哭。
在家鄉(xiāng)人的帶領(lǐng)下,玄奘姐弟于萋萋荒草中,尋見了父母的墳塋。這兩座低矮的土包,數(shù)十年來無人祭奠打理,破敗不堪無比凄涼。傷感無比的玄奘姐弟,按照當(dāng)時的習(xí)俗和儀式,將雙親的遺骸取出后重新裝殮,移葬到了鳳凰山腳下的休水河畔。
玄奘此次回鄉(xiāng)探親,得到了高宗李治的批準,所有的費用都由皇家負擔(dān)。著名的書法家褚遂良,親自為玄奘父母書寫了墓碑銘文,表明朝廷對玄奘的認可與重視。
然而,58歲的玄奘法師并不曾預(yù)料到,他此番回鄉(xiāng)遷葬父母,將為自己帶來大麻煩。2年以后,花甲之年的三藏法師玄奘,被高宗李治從西明寺召到玉華宮,開始了5年的軟禁生涯,直到圓寂都沒能離開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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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或悲或喜的往事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大秘密呢?且聽庵主為您娓娓道來,一切都要從一位偉大的女性說起,她就是一代女皇武則天。
長孫落幕,武后崛起
大唐貞觀二十三年(649)正月,一病不起的唐太宗李世民自知時日無多,令皇太子李治到金掖門“代理國事”。
他的這一舉動,意味著李承乾、李泰和李治三人(同為文德皇后所生)的“繼承人之爭”落幕,最后的大贏家是“忠厚敦實”的第九子晉王李治。而李治的上位,除了自家兄長不爭氣之外,還離不開自己的親舅舅長孫無忌。
前皇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爭寵失利,密謀逼宮泄露后被廢,長孫無忌便力挺外甥李治。他的出面,使得李世民下定決心,昭告天下將李治立為皇太子。
貞觀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李世民在翠微宮駕崩后,太子李治正式登基成了皇帝。作為立儲的大功臣、皇帝的親娘舅、隴西集團代言人以及太宗的托孤之臣,長孫無忌在朝中的地位越發(fā)尊貴,說是“只手遮天”并不過分。
然而,這位“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首”,也有馬前失蹄之時——李治并非想象中那么好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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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無忌
李治登基之后,將舅舅長孫無忌視為頭號威脅人物,下定決心要將權(quán)力集中到李唐皇室手中。
事實上,唐高宗李治在正史中的評價非常高,開創(chuàng)了著名的“永徽之治”,并將唐朝的版圖擴張到了最大。當(dāng)時唐朝的版圖有多大呢?東邊到了朝鮮半島,西邊到了今天的咸海,北邊抵達貝加爾湖,南邊囊括了越南中部。
除此之外,他終結(jié)了魏晉到隋唐之初門閥掌權(quán)的時代,將實權(quán)完全地掌握在皇帝手中。而在李治與長孫無忌、褚遂良等關(guān)隴門閥斗爭的過程中,武則天成為了登上歷史舞臺的重要人物。
他登基之初,長孫無忌等人一直把持著朝政,并且在宮中安插自己的勢力。在這些老臣的極力敦促下,王氏(門閥出身)在永徽元年(650)被立為皇后,不久后又將嫡長子李忠寄名在皇后之下。李忠是李治與一位宮女所生的,皇帝本身并不想立他為皇太子。
介紹這一背景有什么意義呢?其實,這就充分表露了關(guān)隴門閥集團的野心,他們希望通過控制皇后以及皇太子,來達到繼續(xù)把持朝政的目的。也就是說,新皇帝才剛剛登基,長孫無忌等人就開始物色好了下一任皇帝,盡可能地培植自己的勢力。
當(dāng)皇后和皇子都不討李治喜歡,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就與比自己大四歲的武才人私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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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則天
歷史上有一個著名的論斷,叫做“臟唐亂漢”。其實李治和武則天的關(guān)系,也蠻驚世駭俗的,畢竟這位偉大的女性是唐太宗的才人。
在立皇后一個月(五月)之前,正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周年忌日,李治到感業(yè)寺去上香祈福。而武則天正好在那里削發(fā)為尼,兩個人“巧合見面”后互訴衷腸。當(dāng)然,具體的細節(jié)就不贅述了,坊間的傳聞非常之多,各種“秘史”之類的文本層出不窮。
總而言之,兩人相遇各有打算,但為后來的事埋下伏筆。
次年五月,武則天再次入宮,一年后被封為二品昭儀。她與李治一樣,也屬于非常能夠隱忍的那類人,審時度勢后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位置。武昭儀明白自己無法撼動王皇后,于是就對其百般奉承,深得皇后的喜愛。
王皇后這個人也比較可憐,她根本沒有武氏那樣的心機,竟在李治面前不斷地夸贊武昭儀。
如果說王氏生在尋常人家,那她大概率會成為賢妻良母,只可惜,深宮之中只有赤裸裸的利益。結(jié)果,李治對武則天的寵愛日益加深,而王皇后和蕭淑妃遭到冷落。此時,這兩人才想起扳回局面,可哪里是武則天的對手呢?
而朝堂不久后又出了一件大事,促使武則天與李治在利益上達成一致,最終皇帝下定決心“廢王立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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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遂良
這件事情一直眾說紛紜,《舊唐書》說它是“千古冤案”,但《新唐書》并不這么認為。
大致的經(jīng)過就是唐太宗第十七女高陽公主,與玄奘法師的高徒辯機和尚私通,事發(fā)后李世民判處辯機腰斬。高陽公主由此不滿,與駙馬房遺愛(房玄齡次子)、薛萬仞(丹陽公主駙馬)、柴令武(巴陵公主駙馬)等人發(fā)動政變,另立李世民的六弟荊王李元景為帝。
事情敗露,李治派長孫無忌徹查此事,一千多人被牽扯到其中。
這些人多半是房玄齡與李唐王室的肱骨,與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屬于政敵。由此,李唐宗室被屠戮殆盡,房玄齡的后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三位駙馬被殺死,三位公主以及李元景被賜自盡,吳王李恪也被長孫無忌處死。
對于李治來說,這件事的處理結(jié)果是“殺敵五百,自損一千”,朝中的局面即將陷入失控狀態(tài)。本來房玄齡一脈還能制衡長孫無忌一脈,但如今一家獨大,李治自己的地位也很難得到保障。在這樣的背景下,皇帝決定從后宮入手,鏟除關(guān)隴集團安插的人員。
由此,“廢王立武”成為當(dāng)務(wù)之急,一位叫李義府(寒門出身)的官員充當(dāng)了“馬前卒”。他看出了皇帝的心思,馬上就上表請求廢除皇后,當(dāng)然,武則天以自己女兒的性命為代價,才換來了這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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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齡
結(jié)果,國舅公長孫無忌當(dāng)場反對,朝中無人支持皇帝,李治只好分兩步走。
- 第一,逐漸蠶食關(guān)隴集團的影響力,將長孫無忌麾下的官員慢慢貶黜;
- 第二,培植擁有部分兵權(quán)的老功臣李績,擴大他在朝中的影響力。
李治下令,將凌煙閣功臣李績的畫像重新繪制,并且準許他乘坐小轎進宮。而且,不斷地提拔李績的門生故吏,將他們安插在重要的崗位中。在做好這些工作后,李治又在朝中提起了廢除皇后的事情,不出所料遭到了長孫無忌等人的反對。但李績只說了一句話,就讓反對者啞口無言。
“這是皇上您自己的家事,與群臣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永徽六年(655)十月,高宗李治正式下詔廢除王皇后,十一月立武則天為后。他背后的支持者,除了擁有部分兵權(quán)的李績外,還有以李義府為首的寒門士族。這場斗爭,以李治和武則天“雙贏”告一段落,長孫無忌、褚遂良背后的關(guān)隴門閥遭到全面清算。
褚遂良不久后被貶出京城,于顯慶三年(658)死于今天的越南清化地區(qū),長孫無忌次年在今天的四川彭水被逼自盡。“樹倒猢猻散”,關(guān)隴門閥大勢已去,權(quán)力集中到了皇帝李治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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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李治
那么,這件事情與本文的主人公玄奘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他也身不由己地牽扯其中。
千古一僧,難逃紅塵
說起來,玄奘三藏也是一個悲情人物,雖然本人并沒有政治企圖,但他一直在錯綜復(fù)雜的政治漩渦中游走。
貞觀十九年(645),48歲的玄奘法師回國之后,一直向太宗請求到少林寺譯經(jīng)。當(dāng)時的嵩山少林寺并非今天的面貌,雖然菩提達摩與其有著難以割舍的聯(lián)系,少林寺也一直以“禪宗祖庭”自居。但實際上,達摩生前對嵩山少林的影響微乎其微,它在隋唐之初是以律宗聞名的。
沒錯,少林寺在玄奘回國的年代,是天下聞名的律宗道場。
李世民當(dāng)然不同意玄奘去少林寺,數(shù)次請求其還俗做官,遭到拒絕后批準他在長安弘福寺譯經(jīng)。其實意圖非常明顯,玄奘作為名滿天下的高僧,遠離皇權(quán)的掌控是不可能的。不過,對于他孜孜以求的譯經(jīng)事業(yè),朝廷還是予以支持。
為了譯經(jīng),玄奘法師做了非常多的努力,不僅體現(xiàn)在譯經(jīng)本身,還體現(xiàn)在政治上。
“不依國主,則法不立。”
自東晉襄陽道安大師以來,這一觀念深入僧眾心中,它也是佛教中國化的總綱領(lǐng)。歷史無數(shù)次地證實,從古印度遠道而來的佛教,得不到執(zhí)政者的支持難以生存。游遍諸國的高僧玄奘,目睹了無數(shù)佛國的興衰,更能體悟這一道理。
因而,他游走在各方勢力當(dāng)中,為佛教的生存尋找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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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
太宗起初并不崇佛,直到晚年面臨生死困境,才將目光轉(zhuǎn)向了佛教。當(dāng)然,叱咤風(fēng)云的“天可汗”死得并不光彩,他是服用了“長生丹藥”才暴斃而亡的。
這件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玄奘由此抓住了機會,將譯經(jīng)事業(yè)推向了高潮。得到皇帝崇信后,玄奘一面與褚遂良、長孫無忌等人來往密切,一面又幫助李治鞏固皇太子之位。他成為了李治的老師,并且指導(dǎo)太子為皇帝抄經(jīng)祈福,時常在太宗面前稱贊其“孝心可嘉”。
貞觀二十二年(648),李治主持修建的大慈恩寺落成,玄奘擔(dān)任了該寺的住持。太宗駕崩后,玄奘一直在慈恩寺譯經(jīng),成為皇帝的李治給予他很大的支持。永徽二年(651),52歲的玄奘還為刺史杜正倫等四人授菩薩戒,并且請求李治建造大雁塔。
建造大雁塔的請求得到批準,唐朝政府撥付了很大一筆款項,派了專人督辦協(xié)助此事。
這一時期,可以說是玄奘與李治的“蜜月期”,新皇帝的確做到了“投桃報李”,矢志不渝地支持玄奘的譯經(jīng)事業(yè)。但是,政局的動蕩使得這種甜蜜未能維持多久,隨著李治對長孫無忌等人的打壓,與之來往過密的玄奘也受到牽連。
標志性事件發(fā)生在永徽六年(655),尚樂御制呂才公然誹謗玄奘,引發(fā)儒佛兩家的大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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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
呂才此舉是得到李治首肯的,玄奘察覺到這種動向,起初并沒有正面回應(yīng),而是保持沉默。但其弟子慧立不服,找丞相評理,結(jié)果正中李治下懷。皇帝要求兩方在朝中公開辯論,結(jié)果自然是毫無懸念,以呂才等人的辯論失敗告終。
然而,儒道兩家對此結(jié)果不滿(其實還有佛教內(nèi)部的爭斗),高宗李治借此機會打壓佛教。原本超脫現(xiàn)實的玄奘法師,此時不得不回到現(xiàn)實中來,他此后相當(dāng)一部分的精力放到了迎來送往上。
而李治此時又及時拋出“橄欖枝”,將玄奘納入自己的麾下,作為對抗長孫無忌等人的籌碼。
顯慶元年(656),李治將武則天的長子李弘立為太子,在大慈恩寺齋請五千僧眾。玄奘正是大慈恩寺的住持,他親自接待了前來行香祈福的朝臣們,其中就有上文提到的中書侍郎李義府,兩人進行了十分密切的交談。
李義府回去之后,就向李治請求欽定玄奘譯本為正宗,并且得到了皇帝的御批。不久后,大慈恩寺再獲殊榮,高宗李治親自撰寫碑文以示恩寵。
這件事情引發(fā)了關(guān)隴門閥的極度不滿,因為玄奘本來是他們那一邊的,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都給予其很大幫助。而此時,玄奘又與主張“廢王立武”的李義府等人來往過甚,還因此得到了皇帝的寵幸,他由此背負了“變節(jié)”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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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恩寺
而除此之外,玄奘與武則天的來往,更是引發(fā)天下人不滿。
在這里庵主要跟各位提一點,雖然我們現(xiàn)在肯定了李治“廢王立武”這件事,但在當(dāng)時是屬于“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其原因比較復(fù)雜,總結(jié)來說有以下三個方面。
- 第一,王氏是李世民親自點名的,立她為后是必須的事情;
- 第二,王氏出身關(guān)隴貴族,而武氏出身低微,與當(dāng)時的禮法不符;
- 第三,武則天與李治的關(guān)系難以啟齒,雖然唐人開放,但也沒到這個程度。
換而言之,李治“廢王立武”其實不單單是“家事”這么簡單,它背后還沖擊了當(dāng)時的禮法。雖然從結(jié)果上來看,武則天贏得了這場斗爭的勝利,但輿論上她并不被看好。可是,玄奘三藏卻不得不與之接近,這就極大地損害了他個人的名譽。
顯慶元年(656)前后,武則天懷上了后來的唐中宗李顯,她的身體狀況并不好,擔(dān)心不能順利生產(chǎn)。玄奘在這一過程中,積極地為武則天誦經(jīng)祈福,還主動提出“孩子誕下后許給沙門”的請求。
李顯滿月后,武則天敕令玄奘入宮為皇子剃度,并給其賜名為“佛光王”。儀式結(jié)束后,武則天賜給玄奘一領(lǐng)極為華美的袈裟,《西游記》中的“錦斕袈裟”很有可能就是從這里來的。玄奘法師當(dāng)時的情況也不好,他白天要迎來送往、處理大小事務(wù),晚上又要抓緊時間譯經(jīng),身體很快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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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袈裟
不過現(xiàn)實非常殘酷,這位千古一僧也難逃萬丈紅塵,他的晚年在軟禁中度過。
回鄉(xiāng)遷葬,慘遭軟禁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故事家喻戶曉,可到底誰是螳螂誰是黃雀呢?“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寓言深入人心,可究竟誰才是那姍姍而來的漁翁呢?世間之造化,其實不可說,在這光怪陸離的大千世界,誰人能徹底擺脫紅塵?
“變節(jié)投靠”武則天的玄奘,再度贏得了政治資本,種種榮耀接踵而來。可是,這位西行萬里的檻外之人,卻安不下一方小小的譯經(jīng)之所。
玄奘病了,高宗李治以帝王之師的禮儀,將其迎入皇宮凝陰殿西閣療養(yǎng),派遣了最好的太醫(yī)為其診治。一位無所求的高僧,周匝遍布的卻是耀目的珠寶,身邊環(huán)伺的卻是尊貴的王臣。這一切的一切都并非他所愿,然而造化就是這般弄人,如此結(jié)果雖然并非最好,但也不算太壞。
顯慶二年(657),高宗李治正式頒布《建東都詔》,改洛陽為東都,開啟了大唐王朝兩京制的先河。皇帝皇后去東都洛陽積翠宮避暑,把玄奘也帶上了,年近花甲的三藏法師暗疾發(fā)作,可積翠宮中并無配備御醫(yī)。
無奈之下,他只好讓弟子帶自己去宮外尋醫(yī),此舉引發(fā)高宗李治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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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古都
天下人為此議論紛紛,認為李治虧待了玄奘,才導(dǎo)致他在風(fēng)燭殘年之際,患病而無處尋醫(yī)。勃然大怒的高宗李治,此時對玄奘已經(jīng)有所不滿,他的政治目的早就達到了。李治本人并無佛教信仰,玄奘也好,還是其他的什么和尚也罷,都不過是帝王玩弄于股掌間的工具罷了。
“日月之明,久諒愚拙;江海之澤,每肆含容。”
李治終于爆發(fā),說自己就像是日月江海一樣,數(shù)次包容玄奘所犯的錯誤。但如今,你為什么還如此不知趣,非要觸犯我的底線呢?無奈之下,玄奘只好上表謝罪,朝中大臣極力求情,此事才算是作罷。
同年六月,高宗李治又準許玄奘回鄉(xiāng)祭祖掃墓,并承擔(dān)一切所需費用。當(dāng)然,李治是心懷愧疚還是息事寧人,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他為玄奘配備了極為夸張的回鄉(xiāng)團隊,賞賜了不計其數(shù)的珍寶,并且派遣褚遂良等人沿途打點。
總而言之,玄奘回鄉(xiāng)祭祖掃墓一事的陣仗鬧得非常大,整個洛陽城的百姓都轟動了。僅回到緱氏鎮(zhèn)陳河村當(dāng)日,僧俗兩界就來了將近兩萬人圍觀,至于沿途的百姓那就不計其數(shù)了。當(dāng)時已經(jīng)58歲的玄奘法師,回鄉(xiāng)之后目睹物是人非,抱著自己的姐姐嚎啕大哭。
他哭已然逝去的父母兄長、年邁恍惚的姐姐,也哭一生奔波的自己、前途渺茫的弘法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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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故里介紹牌(典型的故事會風(fēng)格,不太符合史實)
13歲跟隨哥哥長捷法師出家,16歲離開洛陽參學(xué)游方,20歲在成都受具足戒后名動天下。公元627年,28歲的玄奘離開長安,開始了自己萬里孤征的取經(jīng)之路。橫越玉門關(guān)后,他經(jīng)歷九死一生抵達那爛陀寺,此后又在全印周游5年,直到46歲那年才回到長安。
孤蓬萬里,18年的時光悄然逝去,昔日英姿勃發(fā)的青年人,眉目中已然滿是風(fēng)霜。
可回國之后的日子也并非一帆風(fēng)順,在數(shù)次政治沉浮中,這位虔誠又堅毅的僧侶,看慣了太多人的生死榮辱。縱使昔日涉遍流沙、塵土滿面,也從未有過今日這般的難言辛酸,江湖之遠、廟堂之高,哪里有什么如如不動的凈土呢?
此時此地、此境此身,怎不叫人淚流滿面?娑婆眾生、顛倒愚癡,誰人能識本來面目?如此種種,叫人感懷非常。
行文到此,庵主為玄奘三藏深感“意難平”,但也只能無可奈何。等待他的并非是帝王的迎接,而是冰冷的幽禁與無情的病痛。
玄奘三藏回鄉(xiāng)的動靜鬧得太大了,連李治和武則天都被驚動了,他們怎么也沒想到,一個和尚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引得圍觀的萬人痛哭流涕。玄奘回宮后,明顯感受到了皇帝與皇后的冷落,他也深知自己時日無多,又提了一遍當(dāng)年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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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少林寺去譯經(jīng)。”
“少林寺過于幽靜,不適合大師您養(yǎng)病,還是搬到西明寺去吧。”
就這樣,玄奘三藏在顯慶三年(658)二月回到了慈恩寺,不久后被奪取慈恩寺寺主職位,搬到了新建的西明寺譯經(jīng)。當(dāng)時西明寺的住持是道宣大師,就是寫《續(xù)高僧傳》的那位,他是南山律宗的開山祖師。比較遺憾的是,道宣既不接受玄奘帶回的唯識學(xué),也沒有公開反對過(兩人不和)。
玄奘三藏在西明寺住了一年多,其中的細節(jié)就不多講了,總之,他在顯慶四年(659)十月搬到了玉華宮。當(dāng)然,搬到玉華宮是玄奘主動提出來的,他徹底放棄了慈恩寺“上座”的身份。
此事正中李治下懷,偏遠的玉華宮是他做太子時的住所,仍舊在自己的掌控范圍內(nèi)。
這一年玄奘剛好60歲,他來到玉華宮(即玉華寺)后不分晝夜地譯經(jīng),完成了《成唯識論》和《大般若經(jīng)》兩部重要經(jīng)典的翻譯工作。玉華寺外有重兵把守,高宗美其名曰“護衛(wèi)”,但不得其他人出入其中。實際上,就是將玄奘以及其弟子軟禁其中。
不過玄奘已經(jīng)不在乎這些了,他將自己最后的精力奉獻給了譯經(jīng)事業(yè),直到跌倒后圓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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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元年(664)正月初三,65歲的玄奘法師翻譯《大寶積經(jīng)》,僅譯出四行后就體力不支絕筆。此后便一直精神不振,正月初九那天法師越過水溝時跌倒,隨后便召集弟子,鄭重地交代了自己的后事。
“玄奘今年六十有五,必當(dāng)卒命于此伽藍,經(jīng)部甚大,每懼不終,人人努力加勤,勿辭勞苦。”
他說,自己一輩子都想去少林寺圖個清靜,結(jié)果一直沒能如愿。因此在荼毗后,希望簡單地葬在僻靜之處,切記要遠離皇宮官府等地方。
跌倒后的玄奘法師,再也沒能站起來,一直病臥在床上。弟子們便有所動搖,懷疑他的譯經(jīng)是不是有問題,開始旁敲側(cè)擊地詢問其果位。玄奘對此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自己快要圓寂了,夢到成千上萬的人來迎接自己,眼前出現(xiàn)了巨大的白色蓮花,耳邊響起從未聽聞的仙樂。
弟子們終于按捺不住,便問:“大和尚一生譯經(jīng)勞苦功高,能往生到彌勒凈土嗎?”
“得生!”
在點校完自己的譯經(jīng)目錄后,玄奘便以“吉祥臥”的姿勢等待最后一刻,于二月初五夜半時分圓寂,留下“得生”兩字遺言。消息傳出,長安洛陽百姓如喪考妣,上百萬人涌上街頭為其送葬。
只是,高宗李治并未出席葬禮,朝中官員也未被獲準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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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頂骨舍利
而就在這一年,他命上官儀起草“廢后詔書”,觸碰到了這個女人的逆鱗。一年后,上官儀被武則天誣陷殺死,十年后,這位斗敗關(guān)隴集團的帝王被尊為“天皇”,“天后”武則天正式開始了臨朝稱制的生涯。
螳螂黃雀、鷸蚌漁翁,誰又能分得清彼此?造化弄人,不可說,說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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