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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救援行動結束,搜救細節逐漸披露,近期引發全網關注的鰲太線穿越遇難事件看似落下帷幕:
1月2日凌晨,一支五人組成的徒步隊伍避開管護站違規登山,想要一日之內速穿2018年后明令禁止非法穿越的線路“小鰲太”。
其中年齡最大者32歲,年齡最小的才19歲。
在山中遭遇大霧與雨雪天氣后,兩名隊員決定脫離隊伍下撤,其中一人在第二天獨自成功出山,給另一名體能較差的隊員留下一只打火機。這位隊員靠點燃山草和多余衣物勉強扛過夜晚,一度虛弱到出現幻覺,誤以為自己已經出山,后被救援隊找到。
而此前留下選擇繼續攀登的三人,目前已確認全部遇難,其中一位發生了墜崖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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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央視新聞)
在戶外圈,鰲太線的名氣一直不低,因為這條串聯起鰲山與太白山頂的線路蜿蜒在被譽為“中華龍脊”的秦嶺山脊上,“征服龍脊”的象征意義吸引著所有戶外愛好者。 但同時,它也是國內死亡率最高的登山徒步線路之一。
據不完全統計,2012年至今因非法穿越“鰲太線”導致的死亡事件已超過60起。
鰲太線原本只是少數資深戶外愛好者的憧憬與目標,但近年來,由于大批鰲太線山難解說視頻以及一些登山視頻的爆火,鰲太線逐漸成為了一條互聯網上常被調侃、討論的網紅線路。
在許多鰲太線相關視頻內,登山經驗為0的網友們也能說出登山的點位名稱,山頂一些驢友的葬身處被稱為“萬神殿”,而下山時被抓住罰款則被戲稱為“下山付5000元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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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上對鰲太線的調侃。(圖/社交平臺)
當然,絕大部分零經驗網友并不會因為隨意的口嗨、調侃,就貿然挑戰鰲太線,但無可爭議的事實是,鰲太線正在逐漸成為一種潮流、類似社交貨幣的存在。
而這,并不是一個讓人心安的趨勢。
特別的鰲太線,
特別危險的鰲太線
對不少人來說,鰲太線早已不是一個陌生的詞匯。哪怕沒刷到過山難解說視頻,去年一年,與它相關的新聞也已足夠刷新存在感:
2月,據光明網報道,18歲的孫亮受短視頻影響,參照網絡博主的穿越路線規劃行程嘗試穿越鰲太線,被困9天后獲救,其間餓到把隨身攜帶的牙膏吃了。
7月,一男一女結伴進入鰲太線,女子中途放棄原路返回,男子獨自前行墜崖失聯,被救后因全身臟器衰竭身故。
9月,一名男子在穿越過程中因失溫遇難,另一名同行者獲救。
10月,一名18歲少年在鰲太線上失聯,多輪搜尋未果,目前仍處于失蹤狀態。
其中,兩名18歲當事人的年齡一度引發討論與惋惜,較小的年紀雖然意味著身體相對健康強健,但也意味著戶外經驗可能有限,比如孫亮僅有幾次雪山攀爬經驗,不適合挑戰情況復雜多變的鰲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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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亮在接受采訪時坦言,自己的重裝徒步經驗不足。(圖/央視新聞)
如前文所介紹的,鰲太線貫穿了秦嶺鰲山與太白山。
這兩座山山頂海拔分別為3476米與3771米,徒步者全程走在平均海拔約3500米的山脊線上,全程反復上下翻越,路線長達150多公里。
這意味著可能觸發的高反、高反帶來的肺氣腫等癥狀,將會成為撲向徒步者的第一道難關。
與此同時,行走在山脊線上還意味著缺少避風處,徒步者們需要直面山頂隨時出現的大風。
且由于秦嶺是我國氣候的南北分界線,冷暖氣團常年在山脊兩側反復拉鋸碰撞,更容易出現大霧、冰雹、暴風雪等極端天氣。本次事故中的當事人便遭遇了突發天氣。
這兩大要素共同構成了鰲太線的第二道難關——易失溫。

秦嶺山脊上的氣流經常肉眼可見地快速涌動。(圖/紀錄片《大秦嶺》)
2001年,現任陜西省登山協會主席的陳錚曾帶隊成功穿越鰲太線,他曾在接受@三聯生活周刊采訪中回憶秦嶺天氣之多變。
攀上秦嶺山頂后,大家本還在感嘆天地寬曠,山腳下卻突然出現一團黑云緩緩飄上來。幾十人疑惑地看著黑云:“是妖怪嗎?”
陳錚看后覺得不對,大喊“穿羽絨服”,僅幾分鐘后,烏云便到達山頂,帶來夾雜著冰雹的暴風雪,雨雪從腳下開始蔓延全身,風聲大到需要靠吼叫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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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媒體都報道過鰲太線上的極端天氣。(圖/央視新聞)
此外,鰲太線還有第三道難關——地形。
秦嶺山頂多地遍布第四紀冰川遺跡形成的石海,這種由巨石形成的地貌行走困難,經常需要手腳并爬,稍有不慎腳很有可能被卡進石塊縫隙中,而崴腳對于救援難以抵達的荒野來說足以致命。
更麻煩的是,石塊上不會留下腳印,這里沒有肉眼可見的行走路徑,一旦起霧,徒步者還很容易迷路。
種種因素疊加,使得鰲太線的線路難度高于其他同海拔的登山線,但“中華龍脊”之名與秦嶺豐富的植被地貌景觀始終誘惑著登山者們。不得不承認,有時難度本身也會成為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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鰲太線上的巨石與刀崖,稍有不慎便可能崴腳或墜崖。(圖/博主@猛蛇過江)
除卻以上因素,鰲太線的地理位置也讓它容易成為登山者的選擇。
太白山國家森林公園距市區僅需約1.5小時車程,它距離交通更便利的大城市西安過往也只需約3小時車程。這意味著徒步者們可以輕松地從繁華都市抵達山野森林,抵達線路的起點。
相較于鰲太線,國內其他相近海拔的徒步線路往往位置更偏僻,想抵達起點需要飛機轉火車、火車轉小巴、小巴轉越野車,顛簸地開進山區才能抵達,時間成本太高。
對徒步者們來說,鰲太線是一個容易抵達的登山勝地,因此該線路在世紀初進入大眾視野后一直頗具熱度,早年吸引了非常多戶外隊伍探索。
鰲太線上一次引發大范圍轟動,便是2017年五一假期期間,線上多支戶外團隊因暴風雪失聯,“30余名驢友在鰲太線上失蹤”的消息驚動全國。經全力搜救,所有失聯人員均被找到,但有三名驢友已不幸遇難。
次年2018年,太白山自然保護區聯合太白縣人民政府發布公告,全面禁止“鰲太穿越”非法活動。
不少人認為,2017年的事故是鰲太線被封的間接導火索之一。
“攔不住”的鰲太線
正在變得更網紅
官方宣布全面禁止非法穿越后,鰲太線上的徒步身影并沒有消失。
很多人認為天氣情況良好的狀態下,鰲太線的穿越難度可預估,因此踏上行程。
盡管相關工作人員通過設立警示牌、設點勸返、在上山路上設立障礙等對徒步者進行阻攔,但因為鰲太線線路太長、上山點數量多,很難做到全部“攔截”。
據國家應急廣播對秦嶺救援隊員的采訪,如今鰲太線全域覆蓋網絡監測,進入后手機會自動彈出“您已進入核心自然保護區,如有違法登山穿越行為,請您立即離開“的提示。
但本次事故中,五人小隊為了逃避違規登山100元至5000元的罰款、防止被監測到信號,在領隊要求下,全員將手機調到了飛行模式。這導致救援隊無法通過手機信號追蹤到他們的位置,加大了前期搜救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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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解博主制作的鰲太線遇難圖。(圖/博主@神秘園)
太白山保護區管理局的高山監控畫面數據顯示,2018年禁令發布后到2022年間,仍然有3119人次出現在“鰲太線”上,但人數呈現逐年遞減的趨勢。
非法穿越的人數減少是好事,但讓人憂心的是,近兩年鰲太線在互聯網上逐漸出現網紅化的趨勢。
一些山難事故講解視頻的爆火,讓鰲太線的知名度大增。
觀眾們津津樂道于那些從鰲太線死里逃生的“神人”,像討論都市傳說一般為這些人物命名,又或是后怕中帶著一絲獵奇地圍觀一些事故中的奇葩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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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為登山遇險幸存的當事人們起外號。(圖/社交平臺截圖)
2024年,戶外博主@猛蛇過江帶著山地車穿越鰲太線,中途權衡情況后,選了一條路線下撤離開。這條路線一旦下大雨容易被山洪截斷難以通行,因此較少人走,博主下撤時正巧趕上三天沒下雨的好天氣。
出人意料的是,@猛蛇過江在這條路線的深林中,發現了一頂帳篷,里面有一位鰲太線失蹤者的遺體。博主幾經波折下山后沒有休息,立刻奔赴派出所報案。
這段堪稱奇遇的經歷讓鰲太線的名聲更加響亮,也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
在鰲太線網紅化的背景下,一些穿越者會在網上分享自己的經歷,或者干脆向相關博主投稿、共創,這讓更多并不專業的登山細節被呈現出來。
比如有網友自述除了衣服是專業登山服,帳篷等其他設備都只是隨便配的,商品頁面赫然寫著“公園露營”的用途,靠著和搭子睡一個睡袋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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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鰲太線穿越者稱自己的裝備并不專業。(圖/社交平臺)
這類登山故事因為頗具戲劇性,在互聯網上流傳甚廣,也有故事可能存在夸大的嫌疑,真實性存疑,引發圍觀網友們的質疑:
比如網傳有大學生穿著板鞋爬鰲太線,爬到山頂后為了趕第二天的早八,從山頂坐著往下滑“屁降秦嶺”。
不少網友認為其中可能存在添油加醋的描述,或許當事人爬的并不是鰲太線,而是太白山已開發的合規安全景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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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小紅書評論區截圖)
許多人都意識到,這類真假存疑的故事細節有可能造成誤導,對穿越鰲太線的風險產生錯誤判斷。
當一條徒步線路成為時髦的談資,那些危險的地名成為段子笑話中的關鍵詞,被吸引來的旅行者還能否保持足夠的敬畏?
前文提及的2025年2月鰲太線遇險當事人孫亮,接受采訪時反省:“這種(惡劣)環境的徒步,一個人進去,就是去送人頭的。”
被救一個月后,孫亮在身體恢復后再度前往太白山自然保護區管理局,接受了對非法穿越的處罰——頂格罰款5000元。
鰲太線何去何從
爭議不斷
5人登山3人遇難的悲劇發生后,互聯網上爆發了數輪輿論爭議。
登山救援費用的問題被再度擺上臺面。由于地勢、天氣條件惡劣,救援人員同樣是冒著生命危險在雪山穿行,許多網友認為應當設立收費標準進行補償,不該讓救援成為一些驢友眼中理所當然的免費托底。
據不完全統計,僅2017年至2021年間,鰲山-太白山地區投入搜救的直接費用已超過230萬元,但有償救援收費標準未定。
去年針對孫亮的救援,是秦嶺搜救史上第一例公開報道的、由民間救援隊與家屬協商確定的全額有償救援案例。
孫亮家屬為這次行動支付了8萬元的搜救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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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視覺中國)
此外,有人認為鰲太線不該再被網紅化,也有人認為這是難以阻止的趨勢,只能引導大眾正視鰲太線的危險性。
能夠佐證鰲太線熱度進一步增長的是,一個名為《賽博徒步:生死鰲太線》的游戲近期在社交平臺上走紅,玩家可以在游戲里選擇帶什么物資、走什么路線、遭遇不同意外情況時做什么選擇,來推進游戲通關。
許多嘗試的網友發現,哪怕只是紙上談兵,自己的知識儲備與風險意識也仍不足夠,會在游戲中反復死亡。 很多人在網上分享通關界面內的一句話:
“你戰勝了龍脊,也戰勝了自己。但請記住,山神只是暫時放過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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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游戲《賽博徒步:生死鰲太線》) 近幾年來,戶外登山熱潮早已成為熱度人盡皆知的顯學。
從溯溪、野攀等城市周邊戶外游項目爆火,到“青春就在腳下,小小泰山/武功山/黃山拿下”的景區登山熱,再到南極洛、雨崩、哈巴雪山等進階版戶外徒步地點攻略躺進年輕人的收藏夾。
所有能讓信號短暫消失、讓工作群消息沉寂的地點,都可能成為網紅目的地。
譬如此前號稱可以正當斷聯的海上郵輪旅行、西雙版納雨林輕徒步。
然而,在這一背景下,安全意識的普及、戶外配套措施的設立有時并未跟上戶外愛好人群爆發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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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電影《登山家》)
社交平臺上,主峰海拔5396米的哈巴雪山被打上“有腿就能上”“年輕人的第一座雪山”等標簽。國慶等公共假期期間,哈巴雪山每天登山人數超千人,甚至出現雪山上排隊“堵車”的盛況。
與之對應的是,公開報道中,哈巴雪山在2024年發生三起遇難事故,其中一名遇難游客在網上看了戶外攻略、自己約上網友、下載徒步軟件后自行登山,沒有請向導帶路,從未開發區域私自進山。
不少專業人士指出,由于游客人數多,有的登山俱樂部違規讓一位向導帶多名游客登山,這一舉措十分危險。 因為一旦發生意外滑墜,向導有機會拉住一個游客,但很難顧上多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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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頂時許多游客體力消耗殆盡,需要靠向導牽引。(圖/網友@山行者戶外-川越)
此次鰲太線引發的各項爭議,其實也是戶外運動大眾化趨勢下的一次縮影,徒步運動的專業門檻正在降低。
越來越多人可以通過網絡搜索獲取資深戶外玩家們的路線、裝備等海量信息,以豐富經驗、彼此信任為門檻的登山組隊環節也能夠被簡單的網絡找搭子取代。
網絡帶來了便利快捷,但有時也會導致錯誤預判,讓人查了充分資料、找到搭子后便以為自己準備完全。
然而山野對人的考驗,只看真刀真槍的歷練與虛無縹緲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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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友“松客”在戶外圈被稱為“華鰲第一人”,他曾獨自完成華山到鰲山近600公里的穿越。但2024年7月,他在登貢嘎雪山后失聯,鰲太線上豎立了一塊紀念碑,寫著他視為人生格言的一句話。(圖/網友@俊博TuT)
劍橋學者、同時也是專業登山愛好者的羅伯特·麥克法倫,曾在《念念遠山》一書中系統性研究西方登山文化的出現。
他指出中國對高山的認知革命其實比西方更早,當北宋畫家郭熙寫下“塵囂韁鎖,此人情所常厭也;煙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見也”,尚未歷經浪漫主義思潮的西方仍對高山敬而遠之,假如有人冒著生命危險去攀登高山,會被等同于精神錯亂。
麥克法倫認為維多利亞時期英國出現的高山探險熱潮,與工業革命給英國帶去的富足、城鎮化帶來的城市公共生活問題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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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電影《傲慢與偏見》)
如今,或許我們也走到了都市人開始癡迷高山的存檔點,現代化登山設備與相對較好的物質條件提供了客觀基礎,彌漫的工作焦慮、城市生活壓力提供了情感源頭。
但需要鄭重提醒的是,奔赴山野不只是一種逃離城市的沖動,它更需要成為一個經過精密籌備、謹慎規劃、學會中途放棄的科學活動,需要規范化的引導。
“山只是地理學上的偶然事物,它們不故意殺人,也不刻意取悅人,它們所有的情感特征都是人類的想象賦予的。”
請為了更好的自我走進高山,而不是為了社交符號開啟征途。
題圖 |視覺中國
運營 | 沈筱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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