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蘭事件，北約的一次壓力測試

洪農

近一輪圍繞“獲取/購買格陵蘭島”的美國政治表述，讓格陵蘭從“潛在戰略價值”演變成“現實政治沖突”。表面看，這是北極一座島的歸屬爭議，實則暴露了北約最敏感的神經：當戰略焦慮上升，所謂“規則”到底是底線，還是工具？

10年前，人們還可以把格陵蘭當作北極議題里的“小眾話題”；到2026年初，它越來越像一場壓力測試，不僅考驗美國與盟友之間的互信，更考驗北約自我敘事的穩定性：它究竟是一個基于規則的同盟，還是一個在需要時會把規則“靈活化處理”的權力機構。

對北約盟國而言，格陵蘭爭議格外“易燃”，因為它把兩條“高壓線”疊加在一起：領土主權與聯盟凝聚力。丹麥不是“外部伙伴”，而是條約盟友；格陵蘭島實行高度自治，但主權仍歸屬丹麥。按理說，這類問題不該成為盟友之間的“公開施壓議題”。但現實恰恰相反：當“獲取格陵蘭”的話語被拋到臺面上，爭議迅速從雙邊摩擦升級為聯盟議題。歐洲和北約多國領導人公開站到丹麥與格陵蘭一邊，強調“格陵蘭的未來只能由格陵蘭與丹麥決定”。在盟友關系中，這種公開劃紅線的場景并不常見，它說明盟友已經把問題理解為規則邊界與先例風險，而不只是口水仗。

華盛頓在談到格陵蘭時，常用國家安全邏輯來包裝其重要性：北極在變化，大國活動更受關注，美國需要更持久的戰略優勢與威懾支點。問題在于，當“安全”被塑造成萬能理由，規則往往就會出現一種熟悉的變化：從約束變成敘事資源，從底線變成談判籌碼。這正是歐洲最敏感的點：一旦美國領導人在公共話語層面暗示“需要盟友的領土”，哪怕只是放風式的表態，歐洲政治自然會把它當作先例問題來處理：北約內部的“領土完整”原則在實踐中到底意味著什么？當這個原則可以被公開稀釋、被反復試探，北約還如何向外界證明自己“捍衛規則”的一致性？

更現實的后果是，聯盟內部的信任消耗會變得難以逆轉。一旦議會、媒體、政黨把這類表述當成政治動員議題，政府就很難輕易“翻篇”。換句話說，即便沒有任何政策跟進，話語本身也可能制造長期的聯盟摩擦成本。

更讓盟友不安的，并非格陵蘭本身，而是“規則如何被使用”的方式。北約與歐洲長期把“主權”“領土完整”“不以脅迫改變現狀”當作對外敘事的核心標簽，這套語言在很多議題上被頻繁動用，用來劃線、聚合、塑造道義優勢。但當類似的領土話語出現在聯盟內部，規則就突然變成“需要解釋的修辭”，而不是“必須遵守的底線”。這種選擇性并不需要任何正式政策就會產生傷害，它會削弱盟友對規則一致性的信任，也會讓外部世界更容易把所謂“基于規則”理解為“基于立場”。一旦這種印象被固化，聯盟對外敘事的動員力就會下降，內部協調成本也會隨之上升。

格陵蘭的重要性不僅在軍事地理，也在關鍵礦產與基礎設施議程。但資源開發與基礎設施建設依賴一套繁瑣但決定性的“項目流程”。許可審批、環境影響評估、社區協商與就業安排、港口與能源配套、融資合規與保險安排等任何一環被政治化，項目都可能顯著延遲。高度安全化的敘事往往會帶來一個悖論：口頭上說要“搶時間”，實際卻更容易把項目推進變成政治對抗的延伸。“許可”被解讀為地緣政治信號，“環評”變成博弈工具，地方政治更容易走向零和化，資本也會對不確定性更敏感。最終出現的，很可能是融資變貴、周期變長、合作空間變小。

把格陵蘭風波當作跨大西洋內部小插曲，是低估了它的外溢效應。對亞太地區而言，至少有三層影響值得警惕。

其一，聯盟敘事一旦出現裂縫，就會向外擴散。亞太威懾不只是軍力部署的問題，也依賴盟友與伙伴對基本原則的信任：主權與領土地位應當是穩定的規則，而不是可以因形勢需要而被工具化的籌碼。如果某一地區的領土話語開始搖擺，其他地區的安撫與戰略溝通勢必更難推進，尤其在“規則”本就被各方反復爭奪、敘事競爭高度激烈的背景下。

其二，關鍵礦產與基礎設施的政治經濟會被重新定價。中國、日本、韓國、印度以及東南亞多國企業與政策圈都在關注關鍵礦產來源多元化、北極航運與通信聯通等議題。格陵蘭這類資源型地區若被持續安全化，項目會更容易陷入“政治溢價”，從而影響投資布局與供應鏈策略的成本結構。

其三，更廣義的治理不確定性會上升。跨大西洋若在投資審查、采購標準、涉軍民兩用技術規則等方面更難協調，結果未必意味著任何特定國家“自動獲利”，但對所有希望參與格陵蘭礦產、基礎設施及相關供應鏈的外部參與者而言，政策環境會更不穩定、更難預測。

?格陵蘭風波之所以值得關注，不在于“島會不會變”，而在于它讓人看到：當戰略焦慮上升，聯盟內部對規則的解釋可以迅速從“原則”滑向“工具”，從“底線”滑向“先例試探”。對外宣稱“基于規則”，對內卻允許話語去試探盟友主權邊界。這種張力一旦暴露，代價往往是長期的信任折損與政策摩擦。北極正在成為大國競爭與聯盟政治交織的新前沿，而格陵蘭只是最醒目的那個切口。（作者是中美研究中心執行主任、高級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