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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茶,尤其是知堂這杯茶。
知堂早年,原是另一番氣象。
光緒十年,他生于紹興,與兄長共讀舊書,同赴東瀛。那時節,兄弟倆的燈是并在一處的。東京小石川的寓所里,他們譯《域外小說集》,談波蘭、匈牙利的被壓迫文學,心里揣著一團火——要為這昏睡的古國,尋一劑醒世的藥方。他寫《人的文學》,洋洋灑灑,說要“辟人荒”,要發現“女人與小兒的發現”。那文字是鋒利的,帶著新破開竹子的清氣與銳氣。誰曾想,這鋒刃后來竟慢慢收進了鞘里,隱入茶煙,化作案頭一件擺設。
轉變或是從回北平任教開始的。
民國六年,他走進北大紅樓,講希臘文學,講歐洲近代文章。講堂下坐著俞平伯、廢名、馮至,后來都成了他的知音。也正是在這時,他開始頻頻回望晚明。公安三袁,竟陵鐘譚,張岱的《夢憶》,文震亨的《長物志》……那些在末世里將生活琢磨成藝術的靈魂,仿佛隔著三百年,與他遙遙地打著暗語。
他寫《北京的茶食》,寫《故鄉的野菜》,筆調漸漸變了。不再是振臂一呼的激昂,而是絮絮的,緩緩的,像老友燈下閑談。他說茶食“總不及南方來的細膩”,說野菜的滋味里“有一種舊時的清香”。這哪里是談吃食?分明是在亂世的喧囂外,為自己,也為同好者,辟一座可以安頓心靈的園子。晚明世子于國破家亡之際,寄情園林、癖好骨董,是無可奈何的沉溺;他在“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不是迎頭趕上,而是轉向草木蟲魚、苦茶古書,是清醒還是糊涂?
民國二十年前后,左翼文學風起云涌,文壇高呼“革命”“吶喊”。他卻靜靜地編起《明清笑話集》,校起《陶庵夢憶》,在《中國新文學的源流》里,將新文學的血脈,接續到晚明公安竟陵的“性靈”上去。他說:“小品文是文學發達的極致,它的興盛必須在王綱解紐的時代。”
這話惹惱了很多人,包括他的兄長。魯迅寫雜文批評“京派”的“閑適”,說那是“太平盛世”的點綴。他不直接辯駁,只在那篇著名的《老人的胡鬧》里,含沙射影地諷刺有些人“遇有新興占勢力的意見,不問新舊左右,輒靡然從之”。兄弟二人,終于走到了燈火闌珊處,背對著背,各執一盞孤燈。
我總覺得,知堂的“無用論”與“閑適說”,內里藏著一股倔強的悲涼。當所有人都朝著一個方向狂奔時,他偏要停下來,說:等等,看看路邊的薺菜開花了。這不是逃避,而是對單一價值、狂熱潮流的一種沉默抵抗。他相信,真正的文明,不僅存在于慷慨悲歌里,也存在于一飲一啄的體面中,存在于對美與趣味的持守里。這持守,在風雨如晦的年代,近乎一種奢侈的、脆弱的英雄主義。
當盧溝橋的炮聲一響,他這杯茶便徹底涼了。
文人學者紛紛南下,如驚弓之鳥。他選擇“苦住”。理由聽來實際:“舍間人多,又實無地可避。”后人于此多有詬病,說他糊涂,說他怯懦。或許都有。但更深處,是否還有一種對時局的悲觀判斷,與對自身文化信念的奇異執著?他大約以為,文化可以超越政權更迭,文人可以如蒲草,在洪流中彎曲而不折。
他錯了。接下來的路,是一步錯,步步錯。從出席敵寇的“座談會”,到接受偽職,出任“教育督辦”,那襲原本清寂的長衫,終被潑上了洗不凈的污墨。鄭振鐸曾勸他南下,他淡然回絕;胡適從倫敦寄詩催促,他亦無動于衷。這時的“沖淡”,已變了味道,成了某種讓人扼腕的、知識分子的天真,或曰怯懦。
然而,就在這身敗名裂的時期,他的書齋生活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如常”。《藥堂語錄》《秉燭談》《書房一角》,一部部集子相繼問世。他埋頭于故紙,談筆記,論俳句,考民俗,抄古書到了“無抄不成文”的地步。外界的槍炮、生死、大義,仿佛都被那厚厚的書墻隔絕了。這是極致的逃避,還是極致的堅守?或許,對他而言,只有沉浸在那些永恒的文化碎片里,才能暫時忘卻置身其中的、潰爛的現實。那書齋,成了他最后的、搖搖欲墜的方舟。
抗戰勝利,他鋃鐺入獄。三年半的牢獄之后,他回到換了天地的北平。
生計無著,名聲掃地。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開始為上海的小報寫五六百字的“夜報小品”,換一點微薄的稿費。文字奇跡般地,又回到了早期的樸素與親切,談東談西,從容不迫。仿佛那些驚心動魄的變遷、那些不堪回首的選擇,都未曾發生。這是一種驚人的修復能力,還是文化人面對生存壓力時本能的收縮?
真正的救贖,是翻譯。當組織上安排他“給公家譯書”,每月預支稿費,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從此,每日伏案十小時以上,將全部的生命力,灌注到古希臘的神話、日本的物語、俄羅斯的民間故事中去。《希臘神話》、《伊索寓言》、《古事記》、《平家物語》……一部部匿名譯作悄然問世。那不再是“閑適”,那是苦役,是以衰老之軀,進行的一場沉默的文化贖罪與傳承。
文潔若先生回憶,八旬的周作人“耳聰目明,頭腦清楚,反應敏捷”。我仿佛看見,在八道灣那間愈發蕭瑟的書房里,一個清瘦的老人,就著昏暗的燈光,與兩千年前的盧奇安(路吉阿諾斯)對話。窗外是口號震天的1960年代,窗內是寂靜的、屬于荷馬與蘇格拉底的世界。他終于將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或者說,一座連通著古老文明彼岸的、小小的橋。
1965年春,他譯完《路吉阿諾斯對話集》,在日記里寫道:“我的一生快到頭了。”語氣平靜,如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兩年后,文革風暴席卷,他被紅衛兵從家中拖出,折磨,囚禁于破棚。1967年5月6日,趴在冰冷的鋪板上,悄無聲息地去了。
據說,臨終前每日僅以玉米糊充饑。
他這一生,像極了他推崇的茶,初品沖淡平和,細品卻百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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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甘草子,不小資,不文藝,不妖嬈,不風情,恬淡自守,性如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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