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高麗飯店的旋轉餐廳里,銅盤烤肉滋滋作響。中國游客們舉杯暢飲,桌上堆滿了吃剩的肋排、半只炸雞、幾片只咬了一口的五花肉。
金英子站在包廂角落,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保持著標準微笑。她的視線卻無法控制地飄向那盤幾乎未動的烤肉——油光發亮,肥瘦相間,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焦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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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導,你也來吃點!”北京來的張老板熱情招呼,筷子夾起一大塊牛里脊。
“我吃過了,謝謝。”英子微笑,胃卻因為饑餓微微抽搐。她今天只吃了早餐——一碗稀粥,半塊玉米餅。
晚餐進行到一半,服務員又端上烤鴨。油亮的鴨皮,蔥白的嫩綠,甜面醬的香氣。游客們紛紛拍照,然后開始分食。鴨架幾乎完整地被剩在盤中。
英子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想起上個月回家,弟弟哲洙仰著瘦削的小臉問她:“姐姐,平壤的中國人真的每天都吃肉嗎?”
“當然不是每天。”她當時這樣回答。
但現在,看著滿桌剩菜,她沒法再對自己說謊。
晚宴結束,英子送游客回房間后,獨自來到酒店后門。這里是員工通道,幾個服務員正把廚余倒進桶里。她看見那只幾乎完整的烤鴨架,看見那些只吃了一兩口的排骨,看見金黃色的炸雞腿。
“金導,要留一點嗎?”負責處理剩菜的老廚師輕聲問。
英子搖搖頭,轉身離開。但在樓梯轉角,她停下了——腦海里全是弟弟的樣子:九歲的哲洙,去年生日時吃到一小塊豬肉,小心翼翼地吃了半小時,最后連手指都舔干凈。
“姐姐,肉真好吃。我們明年還能吃嗎?”
她答應過的:“等姐姐多帶幾個團,一定買肉回家。”
可導游的工資大部分要寄給父母買藥,剩下的只夠買米。買肉?那是春節才敢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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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蹲在樓梯上,把臉埋進膝蓋。一開始只是肩膀輕顫,后來變成了壓抑的啜泣。她哭得那么小心,怕被人聽見,卻控制不住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水泥地上。
“金導?”
她猛地抬頭,看見上海來的林教授站在樓梯下方,手里拿著忘在餐廳的外套。老人的眼鏡片后,眼睛充滿了理解與心疼。
“我...”英子慌亂擦臉,“灰塵進眼睛了。”
林教授慢慢走上樓梯,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遠處傳來平壤夜晚的廣播聲,隱約能聽到革命歌曲的旋律。
“我小時候,”老人突然開口,聲音溫和,“三年困難時期,看見鄰居家孩子吃白面饅頭,也是這樣躲在墻角哭。”
英子怔怔地看著他。
“那時我想,為什么有人能吃飽,有人要挨餓?”林教授望向窗外,“后來明白了,每個國家、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艱難時刻。但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重要的是,在能夠分享的時候,不要錯過機會。”
英子聽不懂后半句的深意,只是拼命點頭,眼淚又涌出來。
“對不起,讓您見笑了。”
“不,”老人輕輕拍拍她的手,“謝謝你讓我看到真實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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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參觀平壤學校,中國游客們被安排與學生們互動。在手工課上,英子注意到林教授一直心不在焉,直到看見一個瘦小男孩手里的作品——用玉米葉編的小籃子,里面裝著紙折的肉塊。
“這是什么?”林教授蹲下身,用簡單的中文問。
男孩通過英子翻譯回答:“我給姐姐的禮物。她總把肉留給我吃,我想送她永遠吃不完的肉。”
全團游客都沉默了。
那天下午,行程臨時增加了一項:參觀平壤郊區的合作農場。這不是常規旅游項目,英子很困惑,但旅行社通知她配合。
農場負責人熱情接待,帶大家參觀蔬菜大棚、養雞場。最后來到一個普通的農家院落,主人是一對老年夫婦。
“這是我們旅行社的定點幫扶戶。”負責人介紹,“他們的孫子在平壤讀書。”
英子忽然覺得老婦人的臉有些熟悉。當那個瘦小男孩從屋里跑出來喊“奶奶”時,她驚呆了——正是上午手工課上的孩子。
林教授走上前,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用朝語緩慢而清晰地說:“這是中國朋友們的一點心意,請給孩子買些營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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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翻譯時聲音發抖。她看見信封厚度,知道那不只是“一點心意”。
更讓她震驚的在后頭。張老板和其他游客紛紛拿出準備好的東西:奶粉、維生素、甚至有人從行李箱里拿出真空包裝的牛肉干。
“這些...不能...”英子想解釋朝鮮的海關規定。
“我們已經申請了特殊人道主義援助許可。”林教授微笑,“合法合規。”
離開農場時,老婦人拉著英子的手,淚流滿面:“謝謝你帶來的中國朋友。哲秀今年能過個好年了。”
哲秀?英子如遭雷擊。
“您認識金哲洙?”
“他是我孫子的同學啊,總說姐姐在平壤當導游...”老婦人擦擦眼淚,“那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上次學校發蘋果,他留了三天,說要帶回家給姐姐。”
大巴車啟動時,英子終于明白了一切——這次農場之行,是中國游客們精心準備的。他們從男孩口中知道了哲洙,聯系了旅行社,安排了這個“偶然”。
車窗外的田野向后飛馳,英子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見林教授對她微微點頭。
當晚,旅行團最后一次聚餐。英子注意到,桌上的菜量明顯減少了,但每道菜都吃得干干凈凈。沒人再剩下一口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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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后,張老板代表全團送她一個書包:“給哲洙的。”
書包里不是文具,而是一張存折——用英子母親名義開的戶頭,密碼是她生日。還有一張字條:“給哲洙買肉吃,也請照顧好自己。我們是朋友了,朋友之間不必說謝。”
英子抱著書包,在空無一人的餐廳里哭了很久。這次不再壓抑,而是釋然、感動、百感交集的哭泣。
送別時,英子把母親連夜趕制的泡菜分裝成十六份,每份都貼著名字。給林教授的那份格外大,里面藏著一個手工縫制的小護身符。
飛機起飛后,林教授打開護身符,里面不是符咒,而是一張小小的字條,用娟秀的漢字寫著:
“謝謝您讓我知道,世界的善良是相通的。”
三年后,哲洙以優異成績考入平壤外國語大學中文系。入學典禮上,他穿著新衣服,站在姐姐身邊拍照。英子把照片寄往中國十六個地址,背面寫著:
“哲洙說,要像中國叔叔阿姨們一樣,成為能夠溫暖別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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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在餐廳里抱著書包哭泣的照片,被林教授洗出來放在書房。每當有客人問起,他就講起那個平壤的夜晚,講起一個朝鮮女導游的眼淚如何教會了一群中國人:
真正的富足,不是能剩下多少,而是懂得珍惜什么;真正的教養,不是在奢華中的優雅,而是在看見他人的匱乏時,能輕輕轉過身,遞出一份不著痕跡的溫柔。
而那些曾經被剩下的烤肉,最終以最溫暖的方式,完成了它們被創造出來的使命——不是滿足口腹之欲,而是連接起跨越國界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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