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肉夾給每個游客后，獨自咽下那碗冷米飯

K27次國際列車的硬臥車廂里，彌漫著泡面、水果和汗水的混合氣味。林秀妍第三次核對名單時，第六隔間的爭吵聲已經蓋過了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

“我說了我要下鋪！我這腰不行！”六十多歲的陳伯嗓門洪亮，手指幾乎要點到對面年輕人的鼻尖，“你們年輕人爬一下怎么了？”

被換鋪的大學生小張紅著臉爭辯：“可這是我的票啊......”

林秀妍快步走過去，藍色制服裙擺輕輕擺動，長發在頸后束成利落的馬尾。她先對陳伯微笑，眼角彎成柔和的弧度：“陳伯，您的腰疼又犯了？我帶了膏藥，一會兒拿給您。”轉身又對小張輕聲說：“張同學，陳伯是老黨員，年輕時修鐵路落下的病根，咱們照顧一下老人家好嗎？”

她的聲音像秋日溪水，溫潤地熄滅了火星。小張嘟囔著同意了。林秀妍從自己隨身包里取出一個下鋪定位器——那是她用三個月前優秀導游獎金買的，悄悄換給了陳伯。

這是她帶過的第七批跨境火車團，從丹東開往平壤。筆記本上，關于中國游客的記錄又多了一頁：“火車上尤其愛換鋪、大聲打牌、泡面味道彌漫車廂，但每次停靠站臺，總會有人幫老人提行李。”

午餐時間，餐車推來時，車廂瞬間沸騰。

“給我兩份！多要點肉！”“這個辣不辣？”“有沒有老干媽？”聲音此起彼伏。林秀妍穿梭在狹窄過道，幫不會朝語的大媽點餐，替孩子打開餐盒，提醒大家小心燙手。

她的那份盒飯最后才打開——米飯上孤零零躺著幾片白菜，唯一那塊紅燒肉，在她猶豫三秒后，夾進了隔壁隔間老太太的飯盒里。

“金奶奶，您牙口不好，這個燉得爛。”她笑著，眼睛完成月牙。

老太太推辭，她已轉身去照顧哭鬧的孩子。那個三歲小男孩打翻了果汁，正哇哇大哭。林秀妍蹲下身，用濕巾仔細擦拭，從口袋里變魔術般掏出個朝鮮傳統小玩偶：“看，小老虎來和你做朋友啦。”

孩子的哭聲止住了，母親連聲道謝。林秀妍擺擺手，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白皙的皮膚上。

下午參觀停靠站時，團隊里最愛挑剔的王姐又開始抱怨：“這廁所也太簡陋了！”幾個年輕人則聚在一起刷手機，對窗外的異國風光興趣寥寥。林秀妍耐心講解著每個村莊的歷史，聲音透過擴音器，柔柔地流淌在車廂里。

“右手邊那片稻田，春天會開滿金達萊花，像粉色的云落在綠色綢緞上。”她的描述讓幾個原本低頭看手機的人抬起了頭。

夜幕降臨，火車穿行在黑暗中的朝鮮鄉村。林秀妍檢查完每個隔間的行李安全，回到乘務員室時已是晚上八點。她的晚餐——那盒沒有肉的盒飯已經涼透了。剛扒了兩口，對講機響起：陳伯的腰疼又犯了。

她放下筷子就跑。按摩、熱敷、貼膏藥，半小時后陳伯舒服地睡去。回到乘務員室，飯盒里的油脂已經凝固成白色。她正要將冷飯送入口中，三號隔間的孩子又吐了。

凌晨兩點，處理完所有突發狀況的林秀妍終于能坐下來。車廂里鼾聲四起，月光透過車窗灑在她疲憊的臉上。她從貼身口袋掏出一張照片——那是去年母親病重時，她沒能趕回去的最后一程。做導游四年，她見證了無數家庭的團聚，卻錯過了自己最重要的告別。

清晨五點，林秀妍已經起床整理行程資料。當游客們揉著睡眼醒來時，她已為大家準備好了溫水和暈車藥。

第二天中午，當餐車再次推來，王姐突然注意到林秀妍的飯盒——只有白米飯和一點泡菜。

“林導，你的肉呢？”

林秀妍下意識蓋住飯盒：“我最近減肥呢。”

但三歲孩子的母親忽然想起什么：“昨天我看見林導把肉夾給我家寶寶了。”金奶奶也反應過來：“她也把肉給了我。”

車廂里突然安靜下來。陳伯站起身，他那曾為了下鋪與人爭執的大嗓門此刻有些顫抖：“我昨晚疼得睡不著，看見林導凌晨兩點多在給我們燒開水，自己吃的就是白米飯配咸菜。”

林秀妍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連日勞累加上飲食不規律，她的胃突然一陣絞痛，臉色瞬間蒼白。

“林導！”小張第一個沖過來扶住她。

王姐翻出自己帶的胃藥，幾個阿姨圍上來遞熱水。陳伯從自己鋪位下取出珍藏的普洱茶：“養胃的，快喝點。”

最讓人意外的是，午餐時，每個拿到盒飯的游客都不約而同做了一件事——把自己飯盒里的肉夾出來，放進一個干凈的飯盒里。那塊飯盒漸漸堆成了小山。

“這不行......”林秀妍眼眶紅了。

“必須行！”陳伯的聲音又恢復了洪亮，“今天你不吃完這些肉，我們全團就絕食！”

小張不好意思地撓頭：“林導，我之前太自私了。”王姐也小聲說：“我總抱怨這抱怨那，其實你才是最辛苦的。”

火車緩緩駛入平壤站時，這個曾經喧鬧的團隊變得井然有序。大家互相幫忙拿行李，輕聲細語地交流。林秀妍站在車廂門口送別，每個經過的游客都停下來，認真地對她說“謝謝”。

金奶奶拉著她的手：“閨女，你比我女兒還細心。”陳伯鄭重地承諾：“下次我還報你的團，我保證不換鋪了！”

王姐最后離開，悄悄塞給她一個小袋子：“這是咱們中國最好的阿膠糕，補氣血的。姑娘，你要照顧好自己。”

站臺上，林秀妍翻開那本磨舊的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K27次列車，2019年秋。他們最終讓我明白，善良是一面鏡子——當你真誠照見他人，他人也會還你以光。”

她抬頭，看著那些漸行漸遠的背影，輕輕摸了摸貼身口袋里母親的照片。

列車即將返程，新的故事又將開始。但這一次，林秀妍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不僅在她的筆記本里，更在每一顆曾經喧嘩卻最終柔軟的心中。

月光再次灑進空蕩的車廂，照在那盒漸漸涼透的肉上。林秀妍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慢慢送入口中。

咸的。不知是肉汁，還是終于落下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