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七月十二日,天快亮時,兗州城內的槍聲漸漸稀落下來。華東野戰軍第七縱隊二十師的一名班長鄭學茂,正帶著戰斗小組,在文昌街一帶摸黑向前搜索。月光照著倒塌的房屋和滿地的碎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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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學茂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住腳步,迅速蹲下,向身后猛一擺手。小組戰士馬上閃到斷墻后面。他注意著右前方——大約三十步外,有一棟瓦房還算完整。二樓的一扇窗戶黑漆漆的,但剛才里面冷不丁閃了一下光。那不是槍火,也不像油燈,倒像是某種鐵皮物件,映出了遠處的一點亮。
他縮回身子,對緊挨著的戰士低聲說:“二樓,左邊窗戶,有東西反光。”戰士瞇眼看了看,搖搖頭。鄭學茂沒再說話,心里卻有了判斷。巷戰打到這個地步,沒撤走的敵人就愛躲在這種沒完全倒塌的房子里。那道光,很可能是電臺的鐵殼,或是鋼盔的邊緣。他決定先摸過去,看清情況再動手。
鄭學茂如此小心,是因為他知道兗州城很難打。兗州地處鐵路交通線的要沖上,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在二十天前,華野山東兵團切斷了津浦鐵路中段,如果拿下兗州,南面的濟南就會成為孤城。
守兗州城的是國民黨整編第十二師,師長是霍守義,加上一些地方保安部隊,共計兩萬八千多人。兗州城墻又高又厚,霍守義把防御重點放在西面,護城河外布滿鐵絲網,城墻上明碉暗堡層層密布。負責主攻的華野第七縱隊司令員成鈞,手里握著偵察兵送回的詳細情報:西門外護城河有八九米寬,水深到胸口;更麻煩的是,城墻中段還專門砌了一道向內凹進的“攔馬墻”,專防攻城云梯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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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一般作戰原則,攻城部隊應該選擇敵人防守薄弱的地方下手。但成鈞盯著地圖上西門區域的標記,想了又想,最終下定決心:就用重拳砸向敵人自己認為最堅固的地方——西門!他認為西門外地勢平坦,便于部隊展開沖鋒,也利于火炮往前推;更重要的是,敵人很可能想不到我軍會直攻其核心,容易慌亂。
成鈞隨后決定集中最精銳的部隊和大部分火炮在西門,要用最強的火力,一下子砸碎最硬的殼!命令很快下達,部隊開始向西門方向調動。
一九四八年七月十二日下午六點整,總攻信號升空。我軍炮兵對西門城墻猛烈轟擊一個多小時,磚石橫飛,煙塵彌漫。但真正的第一道難關,是眼前寬闊的護城河。預先準備的浮橋被炮火炸毀,突擊隊全被擋在河岸這邊。
不能再等了!二十師五十八團八連的班長楊樹寬,看了一眼對岸城墻和流淌的河水,大喊一聲:“下河!用身體架橋!”他第一個跳進七月滾燙的河水中,水馬上淹到胸口。接著,十幾名戰士也紛紛跳下。他們用肩膀扛起門板、木板。對岸敵人射來的子彈“嗖嗖”飛來,在水面打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有人中彈,身體一歪沉到水里,旁邊的人立刻挪過去,用肩膀補上空位。一座橋,就這樣用血肉之軀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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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橋剛剛穩住,登城的戰斗也打響了。負責登城的十九師五十六團一連班長高振才,已經帶領戰士們貼近西門城墻根。猛烈炮火把城墻一處舊槍眼炸成了更大的缺口。高振才看準這個機會,不等進一步命令,回頭喊道:“架梯組,上!”云梯“哐當”一聲架上缺口,他迎著兩側敵人機槍的瘋狂掃射,第一個爬了上去。當紅旗終于插上兗州西城頭時,城門洞附近的激戰也快結束了。
城門一破,我軍大部隊像潮水一樣涌進城內。但殘敵并沒有放棄,他們憑著深宅大院,繼續構筑工事頑抗。夜幕降臨,鄭學茂班長的小組,在街巷中遇到了新的麻煩。
此時,鄭學茂幾人已經悄悄地摸到那棟瓦房的墻根下。屋里電臺“嘀嘀嗒嗒”的響聲,以及壓低了嗓門的說話聲,在死寂的夜里聽得清清楚楚。鄭學茂打了個手勢,兩名戰士馬上掏出手榴彈。可就在這緊要關頭,二樓窗戶“哐當”一聲從里面被推開,一個黑影帶著槍管伸了出來。
糟了,被發現了!鄭學茂心里一緊,身體卻比念頭更快。他整個人猛地向后仰倒,左手捂住胸口,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直接挺地倒在地上不動了。窗口的敵人顯然被這突然出現的一幕弄懵了,槍口一下子停住,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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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就是這一兩秒鐘的發愣!倒地的鄭學茂,右臂早已掄圓,一個拉了火的炸藥包,“嗖”地劃出一道短弧,不偏不倚,正好從窗口鉆了進去。轟隆一聲巨響,火光從窗口噴涌出來,電臺聲、叫喊聲,一下子全沒了。后續部隊很快沖上,繼續向城中心推進。
鄭學茂端掉了一個暗藏的火力點,但這樣的釘子在兗州城的大街小巷不知道還有多少。每前進一步,都可能遇到拼死抵抗。
我軍向城內縱深推進,每條街道、每個巷口都變成了戰場。殘敵退進富家院落和舊衙門,用磚木壘起一人多高的臨時圍墻,墻上留著黑黝黝的射擊孔。
在一堵兩人多高的圩墻前,部隊被墻內射出的密集子彈壓得抬不起頭。墻后到底有什么部署,沒人清楚,如果硬沖一定會遭到慘重傷亡。指導員王英蹲在墻根,對身旁戰士張新玉著急地說:“踩我肩膀,上去看清里面情況,快!”張新玉沒有猶豫,一腳踩上王英肩膀。王英用盡全力將他穩穩頂起。張新玉腦袋剛過墻頭,“啪”的一聲,一顆子彈擦著他耳邊飛過。但就在這眨眼之間,他看清了:墻后修了一座地堡,射擊孔斜開著,正好封鎖整條街道。
隨后爆破組立刻迂回接近,隨后一聲悶響,圩墻被炸開一個大缺口。這種由前線戰士臨機應變、用身體當梯子的偵察做法,在兗州激烈的巷戰中,出現了不止一次。
隨著一個個暗堡被拔掉,城內守敵漸漸亂了陣腳,難以支撐。失敗的氣息,已經彌漫到他們的指揮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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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七月十三日下午,兗州城內的抵抗已經潰散。國民黨整編第十二軍的指揮早就中斷了,士兵像無頭蒼蠅,成堆向東城方向逃跑。坐鎮城內的第十綏靖區司令官李玉堂,見大勢已去,早在混亂中換上一身破舊士兵服裝,混入逃兵隊伍,從東門溜出城外,一個人逃跑了。
整編第十二師師長霍守義還想收攏殘部組織突圍,但兵敗如山倒,沒人聽命令。潰兵爭先恐后涌出新東門和老東門,企圖越過鐵路向東逃跑。他們剛擠出城門,便一頭撞上我軍早就埋伏在城外的部隊。在城東大崗頭村北的公路兩側,這群混亂的敵人被截住,全部消滅。霍守義本人,也在亂軍中被我軍抓住。
一九四八年七月十三日傍晚,兗州城徹底平靜下來。這一仗,華東野戰軍山東兵團殲滅國民黨第十綏靖區司令部、整編第十二軍軍部及其所屬部隊,共計兩萬八千多人。津浦鐵路中段這個重要“腰眼”,已被我軍牢牢控制。
攻克兗州,使得山東戰局完全活絡了。之前,山東兵團上半年的系列攻勢已基本掃清濟南外圍據點。此刻南面兗州失守,濟南徹底變成孤島,陷入解放區包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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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役結束第二天,七月十四日,中央軍委的電報送達華東野戰軍。電文明確提出:“兗州已克……擬令許、譚攻濟南”。一場更大規模的、針對敵重兵設防大城市的攻堅戰,就此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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