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科郁亮，在冬天轉身

2026年剛開年，郁亮就突如其來的傳出消息——

退休。

1月8日，一張出自“萬科企業股份有限公司董事會”的A4紙公告，為郁亮三十六載的職業生涯畫上句號。辭職后，他將不再擔任萬科任何職務。

這位中國房地產行業最具影響力的經理人，在這個冬天轉身了。

公告行文冷靜、言辭標準，未附評價，亦無贅言。

這份極致簡練的公文，與郁亮本人留給外界嚴謹、理性的印象如出一轍，恰如一位在行業凜冬中轉身的清醒者，謝幕時只留下一個克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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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CHAN SHIYIYAN

1990年的深圳，空氣里彌漫著拓荒的氣味。

26歲的郁亮步入萬科大樓時，他的簡歷平淡無奇——北京大學國際經濟專業畢業生，深圳外貿集團工作經驗。他面試的職位是財務主管，初試官問了他一個問題：“什么是資產負債表？”

這位年輕人回答得有條不紊。嚴謹、理性、不善言辭卻邏輯清晰——這是郁亮給萬科留下的第一印象。當時的萬科掌門人王石已經憑借深圳現代企業有限公司改組，開啟了萬科的多元化嘗試。

郁亮加入萬科后，這家當時只有200多人的公司正在進行股份制改造。他最初的工作是整理憑證、登記賬冊，與如今的數字化財務系統相比，那個時代的一切都依賴于紙質文件和人工計算。

“我記得郁亮總是最后一個離開辦公室。”一位早期同事回憶道，“他的桌子上堆滿了賬本，但他總能從混亂的數字中找出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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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萬科步入百億銷售門檻，公司從多元化向專業化轉型已初見成效。郁亮此時已被擢升為財務負責人，直接向王石匯報。王石的狂野與郁亮的審慎形成了微妙的互補。

王石酷愛登山，曾在2003年登頂珠峰，而郁亮則選擇了一種更為日常的挑戰——跑步減肥。2008年，當王石將目光投向海外商學院時，郁亮正在用一年時間減掉25公斤體重。

“控制體重和經營企業本質上是一回事，”郁亮在一次內部會議上說，“都是關于節制、規律和對長期目標的堅持。”

正是這種節制與規律，幫助萬科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中保持了穩定。當同行因激進擴張而陷入困境時，萬科憑借郁亮構建的財務安全墊平安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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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房地產市場尚處火熱。在許多開發商為突破千億銷售額而狂歡時，郁亮在萬科內部會議上拋出了一個驚人觀點：“房地產行業的黃金時代已經結束，白銀時代正在到來。”

這句判斷幾乎遭到全員反對。“那段時間，我們內部爭論得很激烈，”一位萬科前高管回憶，“很多區域負責人認為郁亮過于保守，錯失擴張良機。”

但郁亮堅持己見。他指示財務部門收緊現金流，放緩土地購買節奏。2014年，當房地產市場短暫回調時，萬科因提前準備而受到的沖擊最小。

在行業高峰期預見風險，這種清醒使郁亮成為行業中最獨特的領導者之一。他常對團隊說：“成功時看窗外找問題，失敗時照鏡子找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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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萬科推上全球住宅開發商之巔的郁亮，其職業生涯最鮮明的印記，卻是對巔峰的警惕。

2018年秋季，當行業仍在高歌猛進，他在萬科內部大會上掛出“活下去”的巨幅標語，語驚四座。

這一被媒體廣泛解讀為“盛世危言”的舉動，如今被視為中國房地產行業最著名的轉折預言。然而，更具復雜意味的是，據《中國房地產報》等媒體后續復盤，高喊“活下去”的萬科，在此后一段時間內依然是土地市場的積極參與者。

戰略預判與企業慣性之間的微妙張力，為這位清醒的預見者，增添了一份身處于歷史洪流中的現實主義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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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房地產“三道紅線”政策出臺，行業驟然降溫。那些曾經嘲笑“活下去”為杞人憂天的企業，紛紛陷入流動性困境。

而此時的萬科，憑借郁亮多年的財務紀律，成為少數幾家仍保持“綠檔”的開發商。即便如此，萬科依然感受到了寒冬的凜冽。2021年，萬科出現上市以來的首次凈利潤下滑。

2022年3月的業績會上，郁亮主動檢討：“我向大家表達誠摯歉意，盡管早在2018年我們就提出‘活下去’，但我們在經營管理方面仍然存在離散度大、操盤能力參差不齊的問題。”

這位清醒的預見者坦然承認，自己未能完全帶領公司避開所有風雪。預見危機是一回事，有效應對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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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2023年房地產市場持續調整，萬科也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流動性緊張、債券價格波動、評級調整……一系列挑戰接踵而至。

在2023年年報中，萬科坦誠地列出了公司面臨的風險：“房地產市場恢復不及預期，公司銷售規模下降；部分項目融資遇到困難，開發進度延遲。”

與此同時，萬科的國有股東深圳地鐵集團開始發揮更為積極的作用。這家曾經以職業經理人文化為榮的公司，正在調整其權力結構。郁亮的退休公告簡短得令人驚訝，沒有回顧貢獻，沒有表達感謝，只有簡潔的事實陳述。

“沒有評價，本身就是一種評價。”一位長期關注萬科的證券分析師評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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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此次“到齡退休”并非毫無征兆。

早在2025年1月，萬科董事會便已發生關鍵人事更迭。根據彼時公告，郁亮不再擔任董事會主席，轉任執行副總裁，被部分權威財經媒體視為“交棒”進程的開始。

從2025年1月卸任主席，到2026年1月徹底退休，這一年時間完成了萬科核心領導權從“郁亮時代”向新階段的平穩過渡。因此，他的退休不止是一位經理人的離場，更被外界媒體評論為：象征著以王石、郁亮為代表，依靠個人權威與市場眼光引領巨輪的時代，正式終結。

郁亮退休后，萬科將走向何方？國有資本與職業經理人文化如何平衡？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

唯獨可以確定的是，萬科歷史上一個漫長的章節已經翻過。從1990到2024，郁亮將人生最好的34年奉獻給了這家公司。

“每個時代都有它的建造者和守望者，”一位萬科前員工在朋友圈寫道，“郁亮或許是少數同時扮演這兩種角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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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亮退休公告發布的那天下午，深圳罕見地飄起了細雨。萬科總部大樓前的廣場上，員工們匆匆走過，很少有人駐足談論這位剛剛卸任的領導者。

在萬科歷史陳列室的角落，一張泛黃的照片記錄了1994年的公司年會。年輕的郁亮站在王石身后，笑容靦腆，目光專注。那時的萬科剛剛確立住宅專業化戰略，年銷售額不足20億元。

三十載風云變幻，房地產行業從狂熱回歸平靜。郁亮退休后，萬科正在準備進入沒有這位財務專家掌舵的新時代。

而郁亮本人，在服務萬科半生后，終于可以在冬天轉身，留下一個復雜而清醒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