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1日,成都新都區(qū)清流鎮(zhèn)水梨村的田壩上,比往常熱鬧得多。
二十張圓桌在田埂路旁里依次排開,灶火升起,菜香四溢。這場壩壩宴的主賓并非親戚朋友,而是三群“原本互不相識的人”:從成都各區(qū)(市)縣趕來的年輕粉絲、品牌方代表以及村里的老人們。
宴席的主人,是短視頻博主“大森子”——林志鵬。2018年,他開始在村里拍視頻;到2025年,粉絲突破百萬。“粉絲破百萬,請大家吃壩壩宴。”這是他早早立下的承諾。
為兌現(xiàn)承諾,林志鵬在60個千人粉絲群中抽取了200多名粉絲,最終有150多位粉絲從成都各個區(qū)(市)縣趕來赴這一場“院壩之約”。
這場壩壩宴,也成為觀察一位返鄉(xiāng)青年如何用鏡頭連接城鄉(xiāng),用流量滋養(yǎng)鄉(xiāng)土的生動切片。
【老人們來了】
從“怕鏡頭”到“盼你來”
有人如今已開始嘗試直播
林志鵬從小在水梨村長大。外出漂泊多年后,他回到村里,開始拍攝短視頻。鏡頭里,沒有精心布置的場景,更多是村口、院壩和那些他從小喊著“爺爺”“婆婆”長大的老人。
當(dāng)天的壩壩宴上,加上村里的老人,一共坐了二十多桌,約260人。村里的老人被安排在靠里的幾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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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壩壩宴現(xiàn)場
73歲的“洪金寶奶奶”是這場宴席里最活躍的人之一。她穿梭在桌間,忙著招呼人,臉上掛著笑。
“年輕人到村上來陪老年人的,很少很少。”她說,“‘大森子’能想到拍我們、陪我們,我們就要支持他。”
這些出現(xiàn)在鏡頭里的老人,都來到了現(xiàn)場,他們大多是林志鵬的長輩。“牛爺爺”是他的外公,“洪金寶奶奶”是他的外婆,金句頻出的“偷孃”是遠(yuǎn)房婆婆陳嬢,還有說繞口令的T博士 ……村里人沾親帶故,拍著拍著,林志鵬成了老人口中的“大孫子”。
林志鵬介紹,當(dāng)天來壩壩宴的主要是獨居老人、拍過視頻的老人、一些貧困戶,還有周邊鄰居,“年輕人大多在外上班,平時很少回來”。
其中,陳嬢的“椒鹽普通話”、戲劇化的表情、無厘頭的回答,成為林志鵬的短視頻里俘獲粉絲最多的老人。也是在林志鵬的視頻里,陳嬢和老伴拍了人生第一張婚紗照。“‘大森子’帶我們?nèi)ヅ牡模憧矗辽倌贻p了20歲。”陳嬢翻看相冊時,嘴角不住上揚。
現(xiàn)場,陳嬢依舊表現(xiàn)得很“在線”:“心情特別好,壩壩宴好吃。”臨走前,她還和記者說了一句“合作愉快”。
記者還遇到72歲的楊遠(yuǎn)春。她開設(shè)的短視頻賬號“遠(yuǎn)大娘”已有數(shù)千粉絲。“‘大森子’說話甜,我們也跟著他一起玩。看到點贊和留言,感覺生活不再只是種田、干活,還有更大的世界。”
林志鵬回憶,起初不少老人對鏡頭拘謹(jǐn)甚至排斥,有人覺得上鏡丟臉,子女也會反對。“我們不會強求。”他說,目前穩(wěn)定參與拍攝的老人有十多位,最大的變化并非物質(zhì),而是精神狀態(tài)——更開朗、更愿意交流。
如今,“洪金寶奶奶”和陳嬢也開始嘗試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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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絲和陳孃合影
【粉絲們來了】
從“線上看”到“現(xiàn)場見”
有人專門來給老人們拍照
壩壩宴的另一側(cè),是粉絲們的桌子。
95后粉絲陳岱柯關(guān)注“大森子”一年多,“視頻里很真實,看得到農(nóng)村老人真實的生活狀態(tài)。”這次被抽中,他專程打車趕來,“想看看他生活的地方,也想看看視頻里的爺爺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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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歲的陳嬢與20歲的陳岱柯合影
粉絲中,還有一位來自另一個村莊的“同路人”——網(wǎng)名叫“椰椰”的00后女孩。
她是石板灘一帶的村級網(wǎng)格員,今年23歲,日常工作是入戶排查燃?xì)獍踩⑻嵝牙先朔婪兑谎趸贾卸镜取K嬖V記者,正是因為這份工作,她對“大森子”團隊做的事情格外有共鳴。“我看到他們挨家挨戶幫老人檢查、裝熱水器,心里特別感動。”她說,“我們其實做的是同一類事——讓老人知道,還有人在意他們。”
作為一名00后的基層網(wǎng)格員,椰椰選擇留在村里工作,而不是去大城市。“在村里,有人會在天黑時給你留燈,你打電話過去,他們會說‘謝謝你們的關(guān)心’。那一刻你會覺得,自己是有價值的。”
95后鄭靜,是從成都趕來的粉絲之一。當(dāng)天,她帶著相機、電腦和移動拍照設(shè)備,在院壩一角支起了臨時拍照點,為老人們拍照、修圖、導(dǎo)出照片。
拍照時,她一遍遍提醒老人看鏡頭、整理衣角,又給他們看剛拍好的照片。“好看得很嘛!”老人們圍在她身邊,看著屏幕里的自己,笑聲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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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靜給村里人拍照
鄭靜告訴記者,她平時從事互動攝影相關(guān)工作,得知這場壩壩宴后,便主動聯(lián)系“大森子”,提出免費為老人和粉絲拍照,“就是想給大家留下些什么,這些畫面以后都可以反復(fù)看。”
這是不少老人第一次被認(rèn)真拍照。有人拍下了單人照,有人拉著老伴合影,還有人特意叫上“大孫子”一起入鏡。
“線上看視頻是一回事,線下見到他們、給他們拍照,又是另一種感覺。”鄭靜說。她形容這更像一場沒有舞臺的“見面會”,“不是圍著一個人轉(zhuǎn),而是大家彼此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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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靜和“洪金寶奶奶”拍照
當(dāng)天,林志鵬21歲的堂弟李建興也在現(xiàn)場忙碌。這位讀播音主持專業(yè)的大三學(xué)生假期回村,第一次正式出現(xiàn)在直播鏡頭前。
“剛開始挺緊張的,直播間只有幾十個人。”他說。慢慢地,網(wǎng)友開始熟悉這個被叫作“小森子”的年輕人,直播間里多了互動,也多了陪伴。
如今,直播、腳本、剪輯,他都參與其中。“畢業(yè)后,我大概率會正式回來。”他說,“在家做事更自由,也能陪著爺爺奶奶。”
【品牌方來了】
合作往往與老人需求綁定
已有不少品牌主動聯(lián)系博主
通過短視頻和直播,“大森子”和他的團隊開始與村委會、品牌對接:旱廁改造、熱水器安裝、生活用品捐贈……品牌提供產(chǎn)品,團隊幫老人改善生活條件,露出只是“合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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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森子”家門口擺放著還沒給老人送完的熱水器
當(dāng)天來現(xiàn)場的品牌方代表并不多,更多以公益支持的形式出現(xiàn)。
在林志鵬的內(nèi)容里,品牌合作往往與老人需求綁定:熱水器、生活用品、理發(fā)、拍照、打掃衛(wèi)生……商業(yè)合作與公益行動同時發(fā)生。“甲方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我們能維持創(chuàng)作,老人也能得到實實在在的幫助。”他說。
這種模式,也吸引了不少品牌主動聯(lián)系。如今,和他接觸過的品牌已有上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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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方現(xiàn)場擺攤
來自彭州九尺鎮(zhèn)昌衡村的楊澤宇,也帶著父親來到現(xiàn)場。他是一個剛起步的鄉(xiāng)村內(nèi)容創(chuàng)作者,希望通過短視頻宣傳家鄉(xiāng)地標(biāo)——尹昌衡故里。
此前,他在視頻中提到父親會做鍋盔,但不少網(wǎng)友并不相信。這一次,他干脆把父親帶到壩壩宴現(xiàn)場,支起攤位,當(dāng)場展示。
攤位前很快圍滿了人。楊澤宇幫著父親招呼。“不管線上線下,大家都很積極,都想來。”他說。
楊澤宇的父親起初有些拘謹(jǐn),后來逐漸放開。“大家還給我們送禮物,就覺得好玩得很。”他說。
父子倆也開始計劃,未來若賬號發(fā)展順利,希望回到昌衡村,辦一場屬于自己的壩壩宴,把家鄉(xiāng)介紹給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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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澤宇爸爸?jǐn)[的鍋盔攤位
【希望來了】
他想做個小院把人流帶進來
讓老人能賣東西做直播
這場溫馨的壩壩宴,最初在林志鵬的構(gòu)想中規(guī)模更為宏大。“最開始想的是一天兩千人,辦三天。”但考慮到安全與現(xiàn)實條件,最終縮小為如今的小范圍活動。然而,這顆將“流量”變?yōu)椤傲袅俊薄丫€上關(guān)注導(dǎo)入線下鄉(xiāng)村的種子,已然播下。
林志鵬坦承,自己“一直在找一條鄉(xiāng)村經(jīng)濟的路,但真的很難”。他嘗試過打造鄉(xiāng)村產(chǎn)品,但真正落地現(xiàn)實卻仍然有不少門檻。他的團隊也極其精簡:除了回來幫忙學(xué)習(xí)的堂弟和另一位學(xué)徒,真正領(lǐng)工資的僅兩人。但這并未阻礙他探索的步伐。
在他看來,這場壩壩宴模式最大的不同,在于它連接了兩個世界。“很多粉絲會很震驚,城里長大的年輕人,可能感受不到這種生活。像壩壩宴這種場景,對很多人來說是一種記憶,是一種已經(jīng)消失的生活方式。”他通過鏡頭,讓這種記憶鮮活重現(xiàn),也讓城鄉(xiāng)得以相互看見。
對于未來,林志鵬的設(shè)想超越了單次活動。他希望的是構(gòu)建一個可持續(xù)的循環(huán):“能有一塊地,做個小院,把人流帶進來,讓老年人能參與、能賣東西、能直播。”壩壩宴是他的一個實驗,測試著將線上影響力轉(zhuǎn)化為線下鄉(xiāng)村人氣的可能性。
水梨村村委會相關(guān)負(fù)責(zé)人也表示,村委會將與他保持對接,提供幫扶名單,讓這種關(guān)懷持續(xù)下去。
在采訪中,林志鵬不回避外界的質(zhì)疑:“確實有。但我只管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心里過得去就行。”
他的“事情”,記錄在視頻里,更落實在村莊中:2025年,他為老人剪頭發(fā)、帶奶奶坐飛機、為老人過生日、更換床墊、發(fā)放物資……還有更多不那么“被看見”的日常:修廁所、安熱水器、打掃衛(wèi)生。今年以來,團隊已為五六戶老人完成廁所改造。
但在他看來,對于這些老人真正重要的改變并非物質(zhì)。“對老人來說,最重要的還是陪伴。他們最開心的,是有人去陪他們耍、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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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森子”帶著工作人員幫老人剪頭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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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森子”給老人們換熱水器
宴席尾聲,林志鵬拿起喇叭,用四川話喊道:“去年我說,粉絲破百萬就請大家吃壩壩宴,今天實現(xiàn)了哈!”院壩里笑聲與掌聲一片。
在這一頓壩壩宴里,年輕人與老人、城市與鄉(xiāng)村,被真實地擺在了同一張桌上。
紅星新聞記者昌娟
編輯 包程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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