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撿來的小木塊、以前做木工時留下的刨刀片、半截斷裂的鋸條、一把小鋼銼……在什剎海“木雕大爺”手里,這些再平常不過的工具,和別人不要的邊角料組合,變成了一個個奇異而“抽象”的木雕,吸引了許多年輕人,也成為社交平臺上新的流量密碼。
什剎海“木雕大爺”在網上爆火后,許多網友調侃木雕做得不像、抽象,甚至有點兒“丑”,也有人調侃“深耕二十年,還是門外漢”。老人說,自己也知道不像,“人們說抽象,抽象就是不像。”許多年輕人喜歡他的木雕,老人也不知道為什么,但有人喜歡,他覺得挺好,有被認可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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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1日,記者探訪什剎海“木雕大爺”出攤兒。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
年輕人在什剎海,尋找“木雕大爺”
三九天,寒風吹過什剎海的冰面,仿佛變得更冷了。湖邊的小路和廣場上,鍛煉的大爺大媽們,早早地就擺開了陣勢,踢毽子的三五成群,圍成一個松散的小圈,下棋的對面而坐,一旁看客的圈緊湊而嚴密。
年輕人們把脖子縮進棉衣帽子或領子里,雙手深深地插進棉服寬大的兜里,在湖邊來來回回走動,偶爾會停下來,向旁邊健身的大爺大媽們打聽幾句。
他們在尋找一位“木雕大爺”。
就在不久前,一位常年在什剎海邊上擺攤賣手工木雕的老人,因為他“抽象”的作品,在社交平臺忽然爆火。許多北京的年輕人,周末會到什剎海打卡、買一件“木雕大爺”的作品,也有人從外地趕來,早早來到什剎海邊上,在冬日里等待他出攤。
在短視頻里,他的木雕看起來確實很抽象和怪異,小木人五官咸備、四肢俱全,但組合起來,卻怎么都看不出來原型是啥,各種動物形象的木雕,除非告訴你這是什么,否則也很難找到原型……
湖邊鍛煉的老人們,許多人都熟悉這位擺攤的“木雕大爺”,他們會告訴尋找的年輕人,“不用著急,他每天都來,一般都是下午兩點多,坐在那兒也不說話,一直在雕刻,直到天黑才走。”
得到確切答復的年輕人,不再到處打聽,仍沿著湖邊慢慢地走,等待“木雕大爺”的到來。
擺攤日常,從“這是啥”開始
下午兩點多,氣溫稍有上升,冬日里一天中最溫暖的時刻到來。
“木雕大爺來了。”有人喊了一聲,一位背著雙肩包、穿著發白棉服的白胡子老人出現了,迅速被一群人圍在了中間。
在人群中,老人有些局促地蹲下,從身后的地里找出一個小板凳,在一堆人的腳下,費力地找地方鋪開一塊布,取下背后的雙肩包,一點點往外掏東西。掏了幾個之后,干脆倒提背包,使勁兒一抖,各種各樣的木雕傾倒在布上,里面混雜著鋸條、鋼銼、塑封的二維碼等……
等了一上午的人們,最先擠進了包圍圈,他們跟著老人一起,在最里面蹲成一圈,許多年輕的手匯聚在一起,在成堆的木雕里,尋找一個個在短視頻里見到過的樣式。
想找到自己早已相中的那款可不容易,數百個木雕,最小的手指大小,最大的巴掌大,有龍、蛇、猴子,有牛、羊、小馬,也有各種人物,但每一個都很“抽象”,幾乎沒有人能一眼認出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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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雕大爺”展示他雕刻的木刻。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
但這種“猜謎”式的購買過程,反而成了年輕人們一種新奇的體驗。買和賣之間的交流,就從“這是啥”開始。有人手里拿了好幾個木雕,要問好幾次,老人都一個個耐心回答,“這是龍,這是猴抱桃,這是小馬,這是小羊,這是六個人、六六大順,這個是男的,這個是女的……”
但購買者依舊茫然,“為啥這是女的?”
“你看,她的頭發蓋住了額頭。”老人說。
“抽象”的木雕,和“抽象”的回答,在老人和年輕人之間反復來回,老人對每個木雕的形象熟稔于心,就像手上的木工活兒一樣熟悉。手上的活兒不停,木屑翻飛,嘴上還在不斷回答問題。年輕人們則瞪大雙眼,在帶著毛刺的木雕上,仔細辨認老人所說的特征。
還有人不斷圍上來,“呀,這就是網上的‘木雕大爺’吧,真的在這里啊。”然后費力地擠進人群,加入“這是啥”的對話中。
“我也知道不像,有人喜歡就好”
塑封的二維碼隨意地扔在地攤上,在木雕堆里,被人們撥來撥去,站在后面的人掃碼付款,把手機伸進人群,半天對不上焦。
能不能賣出木雕,和老人手中的木雕形象一樣,全都隨緣。在這個互聯網時代,有網友稱,在網絡上,大爺終于遇到了懂他的人。
其實,在什剎海擺攤賣木雕,老人已經做了十多年。老人說,此前每天賣得很少,在網上走紅之后,多年的存貨都賣光了。如今,老人每天晚上回去加班雕刻,第二天下午出攤,一邊雕刻一邊賣。
老人的木雕,形象全靠自己琢磨,常見的動物、傳說里的龍、路邊看見的一切,都可能成為素材。有的卡通形象,是老人坐公交車時看到的,掛在小姑娘的書包上,一晃一晃的。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覺得小姑娘們可能喜歡這個,就雕了一個,沒想到有人發到網上,忽然就火了。其實,不只老人不知道,網友們也不知道是什么,評論區里,無數網友們都在分析解謎。猜木雕,成為一種樂趣。
“就完全不像,但覺得很有靈性。”來自北師大的研究生吳含雨,這個周末的娛樂活動,是和幾個同學一起到什剎海,尋找“木雕大爺”。
找大爺挑選心儀的木雕都是其次,讓吳含雨覺得更有趣的,是比木雕更“抽象”的和大爺的對話,“你覺得是一只小狗,結果大爺說是小貓;你覺得是個兔子,結果大爺說是熊。而且我發現,雖然我們猜不出來,但大爺知道他刻的每一個木雕是什么,就像是他自己給每個木雕賦予了靈性和意義。”
其實,對于網友們的解讀,老人自己都明白,他也知道自己雕得不像,“網上說我雕得抽象,抽象就是不像唄。”他說,不過,他不覺得這是批評他,賣了這么多年木雕,每一件都是他一點點雕出來的,“有人喜歡,覺得被認可了,挺好的。”
在木雕上寫下老人的名字
午后的什剎海,風漸漸柔和了下來,居民的聊天聲、棋攤上的“殺伐聲”傳出很遠……
最熱鬧的還是“木雕大爺”的小攤,書包里倒出來的木雕,隨著“這是啥”的對話,迅速變少。老人又像變戲法一樣,從懷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又是一堆新的木雕。
有人想讓老人在木雕刻上他自己的名字。他覺得不太好,但又架不住請求,拿起“點睛”的圓珠筆,在側面歪歪斜斜地寫下“胡茂應”三個字,這是他的名字。
“木雕大爺”胡茂應今年65歲,安徽人,跟著孩子來北京20多年了,做過保潔,打過零工,最后選擇了擺攤賣木雕。
雖然被說抽象,其實胡茂應的木雕手藝已經練了很多年,甚至被大家開玩笑,“難為大爺了,在不擅長的賽道上,堅持了這么久”。胡茂應的爺爺是鄉村木匠,他從小跟著爺爺,給十里八鄉的村民打家具,學了一手木工活兒。后來,人們漸漸鐘愛家具店里的精美家具,鄉村里的木工越來越不吃香了,漸漸沒了生意。胡茂應和所有村里人一樣,靠幾畝地生活,秋天種麥子,夏天種水稻。
孩子漸漸長大,老人隨著孩子一起,從安徽到北京打工。有一回,他做保潔的公司辭退了一位六十歲的老人,他覺得,得找一個更長久的活計。最后,他想到了年輕時學的手藝,開始學著做木雕擺攤,“一直都賣得不多,有時候賣幾十塊錢,好的時候能賣100多元。”
在網上走紅之后,有人找出他多年擺攤賣木雕的視頻,發現這些木雕從始至終都帶著“抽象”的色彩。有網友調侃他“深耕二十年,還是門外漢”。可他依然還是老樣子,對他來說,木雕是生計,也是生活。
有時候,越是不精致越喜歡
什剎海周邊,永遠都有許多人,附近的居民、遠方的游客、游玩的學生……
在這處繁華的市中心景區,“木雕大爺”像是從遙遠山村穿越而來,帶著小時候和爺爺走村串鄉打家具的記憶,手上不停雕刻著。他看起來一點也不精致,他的木雕、他的工具、他的背包和棉帽子,還有白胡子上的木屑,都不精致,但年輕人依然一圈又一圈地圍在他身邊,等待他一點點地雕刻一個新的“作品”。
“為什么都要那么精致呢?”吳含雨說,“許多時候,就是越不精致,越喜歡,生活需要一點樂趣。”
從出攤那一刻開始,胡茂應幾乎沒有抬頭,除了回應不間斷的“這是啥”之外,他一直都在雕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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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雕大爺”出攤后,一邊回答網友問題一邊雕刻。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
在膝蓋上墊一塊輪胎皮,一把木工刨刀的刀片,一個小鋼銼,半截斷掉的鋼鋸條,就是他的全部工具。
胡茂應準備了許多小木塊,都是一個個不規則的長方體,兩頭稍薄,中間稍厚。排隊的人自發地分出一二三四號,每個人手里緊握著自己的小木塊,像是握著寶貝,不肯輕易示人。它們原本只是路邊沒人要的樹條、工地上遺留的碎木塊。
胡茂應所有的原材料,都是到處撿來的。他住在昌平,附近有果園,有工地。果樹更新換代,人們會把不要的枝條扔在垃圾堆里,他會去撿一些粗一點兒的。他也會去工地,那些拆掉的腳手架、加固用的模板木條,總有碎裂的邊角料扔在那里,他也會時不時去撿一點。
讓明天變得更有趣了一些
什剎海的冬日,恍然間像是回到了午后的鄉間小院里——小孫子喊著要玩具,爺爺隨手撿起一個小木塊,在抽屜里翻到幾個不趁手的工具,費力而笨拙地削出一個木頭娃娃的樣子。
那娃娃五官模糊,分不清手腳,但在孩子的眼里,卻生動活潑得像一個老朋友,可以說一整個下午的悄悄話,連飯也顧不上吃。
在互聯網上,天南海北的年輕人們,像那個鄉間的孩子一樣,眼巴巴地盯著老人手里的碎木頭,在有些笨拙的刀下,一點點被雕刻出雛形。
下午四點多,攤位上的木雕已經見底了,人們依然圍在胡茂應的身邊,看他在木頭上鋸開縫隙,再一刀刀費力地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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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變暗,“木雕大爺”看不清木頭,但購買者仍不肯離去,打開手機手電筒照明。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
兩個附近上學的小學生,拉著媽媽停在了旁邊,他們各自拿到了一個小木塊,靜靜地等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老人雕刻的手,一動不動,兩個媽媽在旁邊聊天、拍照。一直到夕陽西下,晚霞透過岸邊的樹影,把湖面也染成金紅色,才等到了屬于他們自己的木雕。他們身后書包上掛著的精美玩偶一晃一晃的,卻把自己新到手的木雕握在手心里,在夕陽下蹦蹦跳跳地跑遠。
一個剛從福建來北京的年輕姑娘,在找工作的間隙,幫網友代購木雕。從下午到傍晚,一直在旁邊拍照,記下每一個網友想要的木雕。等到夜幕降臨,老人的眼睛再也看不清,一天的雕刻和擺攤結束,她才開始和老人一起計算為網友代購的木雕和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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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圍著“木雕大爺”的人群漸漸少了。新京報記者 王巍 攝
太陽落盡,路燈漸漸亮起,當一天結束,胡茂應起身回家。他住在昌平,要坐一個多小時公交車。
沿著游人漸少的湖邊,穿過幽靜的胡同,匯入下班的人潮里,他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車。
代購的姑娘也要回家了,她的手機里,一位外地的網友發來長長一段話,都是看“木雕大爺”雕刻后的隨想,里面寫著:“看見這些可愛又抽象的小東西,感覺明天又有趣了一些。”
新京報記者 周懷宗
編輯 張樹婧 校對 李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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