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抗日戰爭那堆積如山的人名里,有些像金字招牌,一提起來誰都知道。
可還有些人,名字就跟埋在土里的瓦片一樣,不特意去刨,你根本看不見。
柏輝章,還有他帶的那個國民革命軍第102師,差不多就是這種。
但在1941年秋天的湖南北部,這個名字,是日本兵一聽就頭疼的硬茬,友軍里沒人不知道他“柏老虎”的綽號。
他不是黃埔軍校出來的天子門生,也沒指揮過什么震動全國的大會戰,可他愣是用一套土得掉渣卻又狠得要命的打法,在長沙的北邊大門口,給日本人結結實實上了一課。
![]()
1941年9月,日本人又一次撲向了長沙,這回是第二次。
日軍第十一軍把家底都掏出來了,阿南惟幾帶著他手底下最橫的第六師團,順著粵漢鐵路就往南扎。
他們的算盤打得很精,就是要像快刀切豆腐一樣,把中國第九戰區的正面防線給捅開。
擋在他們面前的頭一個大麻煩,就是湘北這一片密密麻麻的河,尤其是那條新墻河。
接到命令在這兒機動作戰的102師,拿到的可以說是一手爛牌。
師長柏輝章的指揮部里,空氣悶得能點著火。
地圖上那條新墻河,就跟一根細線似的,橫在日本人和長沙中間。
河上頭有座木橋,成了兩邊拼死也要搶的地方。
守這么個橋,哪有那么容易。
大白天,日本人的飛機就在天上嗡嗡叫,偵察機跟蒼蠅一樣攆都攆不走,底下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彈,跟不要錢似的往陣地上砸,一遍一遍地把土都翻過來。
到了晚上,日本人的工兵坐著小船,跟水鬼一樣摸到橋墩子底下,叮叮當當地搞破壞。
從九月初打到中旬,橋頭陣地來來回回換了好幾次主人,102師每天都有長長的一串傷亡名單報上來。
當兵的身上就沒干過,不是汗,就是河水,要么就是混著泥的血。
“師長,不能再這么填人進去了!”
![]()
柏輝章的參謀長指著地圖上那個已經被炮火熏黑的橋梁標記,嗓子都喊啞了,“小鬼子的炮火太猛,咱們這點人守不住。
要不,一了百了,干脆給它炸了!”
在那個時候,下令炸橋,是個要擔天大干系的決定。
這等于明著告訴上頭,你把反攻的路給斷了,把自己逼到了河邊上,再沒退路。
可是柏輝章,這個從貴州講武堂出來,在桂系部隊里一刀一槍拼上來的將領,腦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退路,他想的是怎么打最劃算。
“炸!”
他一拳頭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聲音不高,但一個字一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
這個命令不是他腦子一熱。
柏輝章打仗,就認一個理兒:實在。
他那股子不按常理出牌的“虎勁”,就是這么來的。
早先整訓部隊的時候,他就跟上頭頂牛,硬是把一個工兵連擴編成了一個工兵營,人手翻了一倍多。
人家問他為啥,他的理由很直接:“步兵手里要是沒炸藥,碰上碉堡和鐵絲網,跟瞎子有啥區別?”
他就看重工兵的爆破手藝和步兵的火力配合。
現在,他這個寶貝工兵營,總算有了露臉的機會。
他的計劃很簡單:先把橋炸掉,讓日本人的坦克和重炮過不來。
然后,把整個防線往后挪,撤到河岸邊上的高地上。
這樣一來,就不再是被動地守著一個點挨打了,而是居高臨下,把整條新墻河變成一個獵殺場。
他要讓這條河,變成日本人過不去的鬼門關。
![]()
9月21號,太陽剛下山,天邊還掛著點紅霞。
柏輝章的命令已經傳下去了。
三十顆黑漆漆的木柄手榴彈,被工兵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橋底下,拿繩子緊緊地捆在幾個關鍵的橋墩上。
沒用什么高級的TNT炸藥,就是部隊里最常見,每個士兵腰里都別著的玩意兒。
一聲令下,導火索被點著,冒出“呲呲”的白煙,幾個工兵扭頭就往岸上跑。
沒過幾秒鐘,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就把黃昏的安靜撕碎了。
那聲音壓過了遠處零星的炮聲,聽著就讓人心頭發顫。
那座結實的木橋在火光里好像抖了一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后“轟隆”一下,整個塌進了河里。
斷掉的木頭和石頭被炸得飛起老高,又重重地砸進水里,激起一大片白茫茫的水霧。
柏輝章舉著望遠鏡,清楚地看到對岸正準備發動夜襲的日本兵,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搞得亂成一團。
柏輝章那張一直緊繃著的臉,總算松了點。
但他心里清楚,好戲這才剛開場。
炸橋成功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十分鐘,高地上的一個哨兵突然指著河面,大喊了一聲。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天已經黑透了,月亮還沒上來,河面上黑漆漆的,只能借著對岸日本兵營地那點火光,勉強看個輪廓。
仔細一看,有三個小黑點,正貼著被炸毀的橋墩子,悄沒聲地往南岸這邊漂。
是日本人的偷渡艇!
船頭上蓋著黑布,一點反光都沒有,劃槳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這幫日本人真是算計到家了,他們算準了國軍炸橋后會松懈,就派小部隊摸過來,想在南岸先占個地方,給第二天大部隊架橋鋪路。
![]()
要不是102師提前占了高地,從上往下看,這種貼著水面過來的偷襲,根本發現不了。
“探照燈!
給我把探照燈打開,對著河中間照!”
柏輝章的吼聲在夜里格外響亮。
一道雪白的光柱子,“刷”地一下就劈開了黑暗,像一把天上的劍,死死地釘住了那三條小船。
光柱底下,日本兵的鋼盔、步槍上的刺刀和他們臉上錯愕的表情,一下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估計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覺得天衣無縫的夜間滲透,會這么狼狽地暴露在幾百雙眼睛底下。
在河中央,沒地方躲,也沒地方藏。
“開火!”
命令一喊出來,早就架好的幾挺重機槍立刻就吼了起來,子彈帶著紅色的曳光,像鞭子一樣抽向水面。
后頭的迫擊炮手也飛快地調整角度,“嗵、uto、嗵”地把一發發榴彈打了出去。
炮彈落在小船周圍,炸起一根根幾米高的水柱。
水面上,火光和水花混在一起,槍聲、炮聲、人的喊叫聲響成一片。
不到三分鐘,兩條小船就被炮彈直接命中,炸得四分五裂,很快就沉了。
剩下那條船想掉頭往回跑,結果被一排機槍子彈從側面掃中,船身一歪就翻了。
水里傳來幾聲凄厲的日語呼救聲(タスケテ),但很快就被密集的槍炮聲蓋了過去。
岸上的火力根本沒停,一直打到河面上什么動靜都沒有了,才算完。
這場在河面上干脆利落的伏擊,看上去就是個小勝利,但它在整個戰局里的分量,比任何人想的都重。
日本人的作戰計劃是一環扣一環的:橋要是被炸了,他們第二天一早,就讓工兵部隊上,用最快的速度架起浮橋,好讓他們的卡車、裝甲車和大部隊過去。
![]()
頭天晚上派出去的那幾船人,就是給架橋行動掃清障礙、建立前沿崗哨的先頭兵。
他們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沒算到柏輝章這個“老虎”,不光炸了橋,還憋著個大招在后頭等著他們。
這支偷渡小隊的覆滅,讓日本人第二天的架橋計劃徹底黃了。
沒有先頭部隊在對岸接應和掩護,面對102師在高地上俯瞰的交叉火力,白天在開闊的河面上架橋,跟集體自殺沒什么兩樣。
這么一來,阿南惟幾的第六師團,進攻節奏被徹底打亂,硬生生在新墻河北岸被堵了整整兩天。
這兩天,對整個長沙保衛戰來說,寶貴得沒法說。
它給后方的部隊調整部署、加固工事爭取到了時間,更重要的是,給第九戰區總司令薛岳布置他那個有名的“天爐戰法”,留出了最關鍵的窗口期。
仗打完,102師也扒了一層皮。
開戰的時候七千多人,等到九月底從前線換下來休整,只剩下不到五千人了。
部隊里一個叫馮紹武的排長,在他的日記里寫了這么幾句:“兩條腿整天泡在臭水溝里,子彈從臉邊上飛過去,打得臉都發麻。
可一想到長沙后頭就是家,就是老婆孩子,咱這隊伍里就沒一個孬種。”
這不是什么豪言壯語,就是那時候一個中國兵最實在的想法。
可惜的是,像102師這樣在局部戰場上立了大功的部隊,在后來的大歷史里,往往就是一句話帶過。
他們沒趕上臺兒莊那種揚名天下的大勝仗,師長柏輝章的名字,也沒能跟那些名將排在一起。
新墻河上的那座木橋,早就換成了結實的鋼筋水泥大橋,當年的炮火聲也聽不見了。
但是,那三十顆手榴彈在黃昏時分的爆炸,那探照燈光柱下日本兵絕望的臉,還有“柏老虎”那一聲果斷的“開火”,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
這場戰斗之后,柏輝章繼續帶著他的102師在各個戰場輾轉。
戰爭結束后,他的命運也隨著時代的洪流起伏,最終在1949年選擇留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