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剛過去的這個元旦假期,當大多數白領還在享受難得的休憩時光時,27歲的小馮(化名)卻忙的連軸轉。
為了趕上短劇行業的“春節檔”,這位本職工作在汽車圈的兼職編劇,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從睜眼敲擊鍵盤直至凌晨一點。七天寫完了五十集劇本,這為她賺得了三萬元的收入。
這并非孤例。從寫字樓到合租屋甚至是大學宿舍里,短劇行業已然從那個“野生”的新生事物,走向了大眾視野的中心。“只需要一部電腦,一部劇本兩三萬,爆款五萬起”的造富神話,吸引著無數年輕人投身其中。然而,與高額收入如影隨形的還有極高的工作強度、以及創作焦慮。
與此同時,伴隨著大量專業機構加入疊加海量涌入的個人創作者,這個行業留給新人的那扇門,正在悄然收窄。
七天寫五十集劇本,賺了三萬元
寫作不是風花雪月的靈感迸發,而更像是一場精準的工業制造,這是小馮初入網劇編劇圈后的感悟。
“我的主業是汽車媒體,之前的工作基本都有保持文字輸出,寫東西對我來說并不算什么難事。”常年和硬核的數據與參數打交道,這種看似與虛構寫作截然相反的職業背景,反倒成了她在短劇圈快速入門的秘密武器。“我覺得新媒體和短劇是一脈相承的。”小馮說,兩者的邏輯共通之處在于,分析平臺調性,分析用戶喜好,用數據說話,而不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圈地自萌。
不過,她的成功也非一帆風順。起初,她聽信市場上“女頻甜寵文好寫”的傳言,試圖撰寫戀愛劇本,卻發現自己并不擅長細膩的情感拉扯,寫出的東西沒沖突、沒鉤子,最終成了壓箱底的廢稿。作為一名女性,她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轉向“男頻腦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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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短劇平臺上的劇集分類
“目前女頻市場卷得厲害,優秀編劇層出不窮,而男頻領域,平臺正在大力收稿,留給新人的空間更大。”她解釋道,結果驗證了她的判斷,這本除了人名之外幾乎一字未改的男頻劇本,讓她順利過稿,并賺到了三萬元,這相當于她本職工作三四個月的薪水。
但高收益對應的是極高的工作強度。為了滿足甲方趕上春節檔的要求,除了試稿的三十集劇本外,八十集的劇本中剩下部分是在一周內完成的。元旦假期里,她幾乎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系。通勤的地鐵上、午休的間隙、下班后的深夜,所有的時間碎片都被她用來寫作。
上班加寫作的雙重負荷,讓小馮過早地拿到了“老年病”的體檢單,頸椎病、腰肌勞損、腰椎間盤突出。但她仍覺得這份兼職頗具性價比。
“作為一個在小說和編劇界都是純小白的人,從開始學習到第一本過稿,我花了差不多四個月。”小馮算了一筆賬,相比于傳統網文,短劇劇本的沉沒成本低,而回報卻立竿見影,“目前市場價新人第一本就能拿2萬,第二本漲到3萬,第四本4萬。如果是爆款編劇,起步就是5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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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新人開始加入短劇劇本創作 當“情緒點”代替劇作法
除了兼職外,短劇編劇已然成為一個龐大且正規的職業群體。根據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于2025年12月30日發布的產業研究報告,微短劇行業已帶動約 203萬個就業崗位。其中,編劇是需求增長最快的群體之一。據紅果短劇平臺數據,僅2025年1月至9月,其合作的編劇數量便激增了近9倍。
Zoe便是這203萬分之一。
她畢業于一所211大學的經濟學專業 ,入行半年,目前是一家公司的實習小編劇。在這里,她每天處理主編繁雜的修改意見之余,必須產出至少1500字的劇本正文 。
但真正讓她感到痛苦的,不是體力的透支,而是智力的“降維”。
“在公司寫短劇劇本寫到嘔吐了,感覺自己在不停地生產垃圾。” Zoe告訴記者,這種生理性的不適,源于創作過程的極度重復,在選題和寫本時,她永遠被困在相同的故事套路和爛俗情節里打轉 。
更令她無所適從的,是這套生產邏輯對常識的顛覆。在短劇的世界里,傳統影視劇講究的邏輯閉環和人物弧光往往被視為累贅,唯一的王道是“情緒點”。
Zoe至今仍對這個詞的確切定義感到困惑,但為了卡住這些所謂的情緒點,原本在構思初期尚且豐滿的人物,在后期修改中必須被打回成“紙片人”,必須壞得標準、壞得刻板。
“十天寫一本劇本,寫完感覺自己腦損傷,迫切需要一些真正有水準的作品來‘補補腦子’。”她吐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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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平臺出現了不少短劇編劇的崗位
擁有上海戲劇學院戲文系碩士學位的娜娜(化名)在進入職場后,科班出身的她反而有點水土不服。她無奈地發現,老板們完全不在乎劇作法,只想把抖音里的碎片化信息塞進劇本。
“在學校里學習的大師作品就像是文藝青年想跟你聊一整晚的人生道理,但短劇是一個痛快的結果論。”娜娜打了個比方,在短劇的評價體系里,甚至不需要邏輯,“只要‘爽’就完事了。”
她們的遭遇并非個案,而是從業者們的普遍困擾。寶兒(化名)是上海“一籮筐”影視文化工作室的負責人,同時也是一名編劇。她告訴記者,并非編劇不想寫好故事,而是資本和平臺不允許。
“我們一開始也想做像《盛夏芬德拉》那樣兼具藝術和商業的短劇作品,但是制片方不認。”寶兒的話語中透著無奈。已經驗證成功的項目類型成為真理,如果重生文火了,那就全寫重生;如果穿越文爆了,那就全寫穿越。“這對創作者而言確實是一種精神折磨,但在生計的重壓面前,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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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芬德拉》劇照,這部作品被看作高品質短劇的代表 入行門檻提高,單打獨斗的時代終結
娜娜最終還是被擋在了門外。她告訴記者,除了無法適應與學院派割裂的創作模式,勸退她的還有行業對新人筑起的高墻。在嘗試面試相關崗位時,她發現,在如今的短劇圈,手握一部已播出且署名的代表作,幾乎已成為入職相關企業的“硬通貨”。
即便是對于兼職的“野生”劇作者來說,直接供稿給平臺或制作方也已是死路一條,與成熟的工作室合作,成了他們唯一的突圍通道。
寶兒見證了這一門檻抬升的全過程。她的工作室原本專注于長劇劇本,但受限于長劇市場的持續低迷,項目不開機、中途“黃掉”成為常態,團隊不得不為了生存轉型短劇。“一是時間成本低,二是過審率高。”
然而,當無數像他們一樣的專業團隊下場,疊加海量涌入的個人創作者,短劇稿件迅速從稀缺走向了泛濫,投稿的“中獎率”隨之斷崖式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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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工作室不僅創作劇本,同時也對外接受投稿
寶兒向記者透露,她每天會收到約十份投稿,但有95%是“垃圾稿”,其中部分不僅充斥著邏輯混亂的文字,更有甚者直接將已播出的熱劇扒下來,變成文字文檔試圖蒙混過關。
即便是那幸存下來的5%優質稿件,最終能通過甲方審核的比例也僅有80%左右,依然面臨著隨時被退稿的風險。寶兒解釋,作為出資方的甲方,往往同時對接多家編劇工作室,選擇范圍極廣,而每月的開機量有限。這注定了他們只會為“精益求精”的作品買單。這種極度內卷的供需關系,逼得工作室不得不在這條流水線上設立更高的門檻。
她告訴記者,短劇劇本報價比長劇低,為了應對生存壓力,一到兩個月必須創作出一部能夠被簽約的劇本成為硬性指標。為了保證效率,工作室通常采用“兩人合寫”的模式,流水線分工明確。但這意味著,本就不算豐厚的稿酬再被兩人均分,落到每個人口袋里的錢,遠沒有外界傳言的那么光鮮。如果不保持高產、不出爆款,生存壓力依然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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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正在使用更多的宣發渠道
面對當下的市場變局,一些從業者正在考慮離開這個一度狂熱的新興行業。
Zoe坦言,入行前那股純粹的創作熱情,已在日復一日的流水線作業中消耗殆盡,她決意不再將全職編劇作為未來的職業選項。始終徘徊在短劇門外的娜娜,也劃定了離開的倒計時,她計劃在年后離職,徹底與編劇生涯告別。“我受不了坐在那天天改,”她感嘆道,“感覺所有的想象力,都被扼殺在了工位上。”
反而是“玩票”心態的小馮卻更樂觀一些,她向記者表示,看劇、拆劇、改編不僅是工作,更是她日常愛好的延伸。“哪怕不過稿,小說還是會看,短劇還是會寫,搞錢只是附帶的獎勵。即便不能過稿,我也享受創作的過程。”
作為工作室負責人,寶兒則站在了更宏觀的行業視角。 “大洗牌是必然的。”在她看來,目前充斥屏幕的“無腦打臉”和“低質爽文”注定只是曇花一現。她堅信,短劇并不會脫離內容產業的底層邏輯,它終將重演長劇市場的進化路徑,隨著觀眾審美疲勞期的到來,那些粗制濫造的野蠻生長,終將被精品化的浪潮所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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