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營村頭天安門走紅：當一面墻照見缺席的遠方

作者：牛金鵬

來源：公爵互聯社（ID：wlyxs888）

河南商丘吳營村村口，一幅18米長的天安門墻繪，在2026年元旦假期引來24萬人駐足。畫家吳承言用五天時間繪成的風景，卻映照出一群人一生的遺憾。

對城市居民而言，天安門或許只是地圖上一個尋常坐標；但對許多農村老人來說，那是走不動、花不起、也“操作”不來的遠方。他們拄著拐杖在墻前排隊合影，眼神熾熱而復雜——那不是游客式的打卡，而是一種近乎莊重的儀式。這面墻之所以觸動人心，正因為它無意中揭開了“發展”的另一面：當城市不斷向前時，有些人連抵達起點的機會都未曾擁有。

【“遙不可及”的到底是什么？】

農村老人與天安門之間的距離，隔著的從來不只是地理上的幾百公里路程。

根據江蘇省消保委的調查顯示，70歲以上老人參團旅游被拒接或限制的比例達43.3%，37.77%需強制家屬陪同，22.86%需提供縣級以上醫院健康證明，部分旅行社甚至直接拒絕74歲以上老人參團。

三重現實門檻橫亙在前：經濟上，農村老人的積蓄經不起跨省旅游的花費，而市場上充斥的“一兩百周邊游”多是低價陷阱，購物時間遠超逛景點的時間；身體上，高齡帶來的行動不便，讓長途旅行成為奢望；數字上，農村互聯網普及率雖達69.2%，但老年群體僅為52.0%，46.25%的老人面臨人臉識別失敗，42.62%覺得智能設備操作困難，線上購票、導航對他們而言如同天書 。

這些障礙背后，是系統性服務的缺失。由于城鄉文化資源配置長期傾斜，農村的精神供給往往只能依靠自我創造；旅游市場對銀發群體缺乏誠意，產品要么高價難及，要么廉價欺客、維權時效被壓縮等問題，讓老人陷入“想玩不敢玩、玩也玩不好”的困境。數字浪潮宣稱“普惠”，卻自動將不熟悉屏幕的人排除在外，讓他們成為了數字化浪潮中的“被遺忘者”。

【走紅的另一面：鄉土自救與被忽視的渴望】

吳營村墻繪的走紅，藏著鄉村對精神需求的自發回應。當公共文化服務無法下沉，農民畫家的畫筆就成了填補空白的工具，這種鄉土自救式的文化補償，在全國并非個例。

云南仙人洞村曾因同質化競爭陷入困境，后來通過恢復撒尼民居風貌、守住鄉土味，讓民宿房價從幾十元漲到五六百元，村民人均純收入突破五萬元；大涼山呷古村通過“非遺+文旅”模式，借助公益列車推介彝繡，2024年吸引超10萬人次游客，帶動村集體收入突破21萬元。這些案例揭示：鄉村不缺回應自身文化需求的能力，而缺的是資源與關注！

同時，墻繪前的一張張合影，也暴露了銀發群體被低估的消費潛力。數據顯示，“五一”假期農村居民出游率已達10.7%，出游人次4971.16萬，占國內出游總人次的15.8% 。四川南充儀隴縣的“新農人”曾自費組織50多名平均年齡超60歲的老人集體旅行，浙江杭州西湖區也組織過退休老人出國旅游，這些鮮活案例都說明農村老人的出游意愿真實存在。

問題的核心在于需求與供給的嚴重錯位：市場上多數康養旅游產品瞄準高收入群體，卻沒人愿意為廣大農村老人開發高性價比、低強度、適老化的基礎旅游產品。其實需求一直真實存在，只是市場始終未曾正視。

而老人們對天安門的向往，本質是集體記憶的樸素表達。對他們這代人來說，天安門不僅僅是一座建筑，更是家國情懷的寄托。墻繪前的合影，是一種樸素而深沉的情感兌現，與消費能力無關，卻關乎每個人的精神尊嚴。

【新經濟不能只追“增量”，忘了“存量”】

當下沉市場成為風口，企業卻幾乎只追逐年輕群體。數據顯示，下沉市場18至35歲年輕群體占比高達58%，成為企業爭奪的焦點，50歲以上老年群體僅占15%，其需求被嚴重邊緣化。文旅企業扎堆開發網紅打卡地、推出年輕人追捧的個性化產品，卻對農村老人的需求視而不見；互聯網平臺的適老化改造流于表面，缺少真正實用的長輩模式，甚至七十歲以上老人免票入園的政策，都常因線上系統不暢而無法落地。

這種選擇性忽視，暴露了城鄉融合的“最后一公里”難題。城鎮化進程中，交通、醫療等基礎設施不斷下沉，但文化權益、出行便利等軟性公共服務卻未能同步跟進。農村老人不僅難以走出鄉村，即便想在本地享受文化生活，也面臨供給短缺的困境。更諷刺的是，所謂“銀發經濟”常常瞄準城市高收入長者，廣大農村老人每月僅有一兩百元的養老金卻成為被忽略的“隱形群體”。

發展的溫度，不在于創造了多少流量神話，而在于能否覆蓋到最需要被關注的群體。當農村老人被擋在數字化服務和優質旅游產品之外，所謂的“普惠”就成了一句空話；當企業只盯著增量用戶的消費潛力，卻忘了存量用戶的基本需求，這樣的發展注定是不完整的。

【從墻繪到制度：如何讓遠方不再缺席？】

解決之道，不能僅靠偶然的墻繪。更需要制度層面的系統性保障。

2025年2月，商務部等9部門印發《關于增開銀發旅游列車、促進服務消費發展的行動計劃》，提出到2027年構建覆蓋全國的銀發旅游列車產品體系，這為破解難題提供了政策方向 。

地方政府應主動落實政策，推進農村適老化基礎設施建設，打通縣域文旅服務網絡，讓農村老人出門有便捷的交通、購票有簡單的渠道、出行有安全的保障。

市場需要放下對“高凈值”的執念，真正挖掘銀發市場的長期價值。文旅企業應針對農村老人的經濟實力和消費偏好，開發高性價比的普惠型產品，減少購物環節、放慢行程節奏、配備隨團醫護人員；可以借鑒云南仙人洞村的模式，不搞過度商業化，而是激活鄉村本土文化資源，讓老人在“家門口”就能獲得精神滿足；也可以學習大涼山呷古村的經驗，將非遺文化與鄉村旅游結合，既創造經濟價值，又保留了鄉土味道。

數字化賦能不能只停留在口號上。平臺需要真正優化適老化服務，簡化線上購票、預約流程，完善字體縮放、語音輔助等功能；縣域層面可以開通旅游專線，設立線下服務點，安排專人協助老人辦理出行手續；甚至可以利用數字化手段，打造鄉土文化線上體驗平臺，讓行動不便的老人也能“云游”遠方。

【真正的地標，應能被所有人平等抵達】

吳營村的天安門墻繪，最大的價值不是成為網紅打卡地，而是提醒社會關注那些“沉默的需求”。農村老人對遠方的向往，對家國情懷的寄托，不該只能靠一面墻來滿足；新時代的發展成果，不該只讓年輕人和城市居民獨享；城鄉真要不分彼此，就別讓地方偏遠、資源少，成為農村人的權益被忽視的問題。

而吳營村的墻終會褪色，但它提出的問題不會消失：當一部分人的遠方，只是另一部分人的日常，所謂共享發展又從何談起？

我們還需等多久，農村老人不再需要面對一幅畫來想象天安門？還需等多久，他們的愿望能被正視，他們的路途能有陪伴，他們的歲月不被系統遺忘？

真正的文化公平，不在墻繪之中，而在隔閡之墻被推倒之后。

注：本文部分數據內容來源于網絡公開資料

作者：牛金鵬，（公爵互聯社主理人）專欄作者，特邀媒體評論員、新經濟觀察家，商業科技評論人。關注電商、O2O、企業轉型、互聯網 、新媒體、大數據、AI、新能源等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