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冷暖氣“學徒”：華人包工頭敲醒我的“藍領夢”

去年，我從卡爾加里搬到多倫多。城市一換，很多東西都要重來一遍，最重要的，就是工作。

之前提到，我考了安省的物業管理初級證書，但短時間還沒找到相關工作。于是，又考試考慮Trades的工作，也就是加拿大語境里的藍領技術工人這條路。

一、當我開始認真考慮做一個藍領技工

藍領技工，是許多新移民安全著陸、快速融入的成熟路徑。沒有太高的語言要求，不拼學歷背景，靠技術和體力換收入，只要肯熬、肯學，時間站在你這邊，經驗越多越值錢。

對我而言，只要掙得多，吃點苦不算什么；再加上之前有過餐廳后廚經歷，對自己的體力還比較有信心。所以，我并不排斥這條路。

但真正去了解，才發現這條路并不像許多人里說得那么順。

不管是電工、水管工還是其他工種，幾乎所有招聘廣告都會寫著同一句話：需要相關經驗。而經驗從哪兒來？政府和學校的確有培訓項目，但課程結束后，現實問題依然存在，你必須找到一個愿意接納新手的雇主。

而在最近兩年加拿大樓市降溫、建筑業放緩的背景下，雇主顯然更愿意要“來了就能干活的人”，而不是“還需要慢慢培養的人”。

于是就形成了一個很典型的閉環：沒經驗，找不到工作；沒工作，永遠沒經驗。

在這種情況下，我開始在當地某華人招聘網站上刷信息。理由也很現實，藍領技工需要大量專業詞匯，如果能先跟一個華人師傅入門，至少在學習階段溝通成本會低一些。

聯系了幾個招電工的雇主，但由于經驗和工作地點問題，沒有結果。

偶然間，一個HVAC學徒職位映入眼簾。我查了一下，HVAC 是Heating、Ventilation和 Air Conditioning的縮寫，也就是供暖、通風和空調系統。這一行對體力和技術要求更高，但收入看起來也還可以。更重要的是，它和水電工相比，就業市場的競爭不是那么激烈。

于是我抱著“試試也不虧”的心態，發了信息介紹自己的情況。過了兩天，對方打電話過來，讓我去試工。

二、第一天干活：這不像我想象中的“學徒”

試工地點在北約克一個老社區，一套有些年頭的鎮屋，但維護得還算整齊。

還沒進門，就看到一輛冷暖施工的工程車，停在路邊，里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十八般工具和施工材料。一位和我年紀相仿、有些脫發的大哥，正在戶外彎腰檢查房主的燃氣管道。

見面聊了幾句，我才意識到，對方并不算某家大公司里的正式員工，也不是某家中小公司的老板，而只是一個小包工頭兒，專門承接大公司的安裝業務。

他說自己一年到頭都很忙，業務量不小，現在需要一個能打下手、能吃苦的幫手。

當天的任務，是給業主更換一個熱水器，同時改造進風和出風管道。

第一項工作，是移掉后院平臺上的木板，再拆除原有的通風管。這一部分我做得還算順手。因為之前在卡爾加里，幫房東修過樓梯和步道，對電動螺絲刀、拆裝這種基礎操作并不陌生。

不到二十分鐘，活兒基本干完。他看了一眼，沒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真正的體力挑戰，從地下室搬運設備開始。

舊的圓柱形熱水器將近一人高，大概有150斤重，從地下室basement抬到一樓門外，需要用一個小板車拉著往上挪。

這種活兒，既不能快，也不能急。板車角度稍微一偏，機器就可能失控；一旦失手，砸到人不是開玩笑的。

兩個人必須高度配合，腳步、節奏、用力點都要一致。那十幾分鐘里，我們幾乎沒怎么說話，只是低著頭，一點一點往上挪。

新的機器體積小一些，但來回這么折騰，體力消耗還是非常明顯。

接下來是安裝新設備。他一邊干活，一邊跟我聊天，話很多，也挺健談。溫州人，高中就來加拿大，后來讀了college學計算機，但沒找到相關工作，又轉去做銷售。兜兜轉轉，最后跟人學了HVAC，發現這行確實賺錢，就一路熬下來，積累經驗、熟悉市場，現在自己出來單干。

他比我小幾歲，至今單身。聊著聊著，還順嘴問我一句：“你覺得在哪找對象比較靠譜？”又問我對一些成功學、心理學雞湯怎么看。他明顯比較相信那一套，希望能得到認同。話題從個人生活聊到時政，邊干邊聊，時間倒也過得不算慢。

中午吃飯，他點了麥當勞。每人一個漢堡，一小份薯條。他喝咖啡，給我一瓶礦泉水。他說，只要出來干活，天天都是麥當勞、肯德基、漢堡王，早就習慣了。

吃了十分鐘，又歇了十分鐘，繼續干活。

下午最考驗體力的，是在水泥墻上打孔，重新走出風管道。他先示范了一下，然后讓我試。

我站在梯子上，扛著二十多斤的沖擊鉆，用肩膀頂著，雙手穩住位置。剛一開鉆，強烈的震動立刻順著肩膀傳下來，不到半分鐘，肩膀就開始發麻，手臂也酸得厲害。

我只能鉆半分鐘，歇兩分鐘。十分鐘下來，二十多厘米厚的墻，我只打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看了一眼，說：“我來吧。”兩分鐘，干凈利落地搞定。

接下來，他接燃氣管道，讓我在一邊學習。然后他讓我去切割塑料的排風管道。雖然也是第一次做這個，但我還算比較好地完成了任務。

第一天從下午一點干到晚上快八點。收工后，他把我送到地鐵站，在路上對我說，“你態度還可以，干活也行，和我溝通也沒問題，但還需要學習；先按每小時18加元（安省最低工資標準是17.6加元）給你吧，熟練了再漲。”

我聽著，也沒多想，心里覺得可以再干一天看看。

三、第二天試工：現實開始攤牌

第二天，我按照約定時間到達工作地點。他遲到了半個小時，說因為要去公司拿材料，有時候還得臨時采購，時間不好把控。

當天的任務更重，是更換整套冷暖空調。舊設備依然在地下室，新設備依然要抬下去。光是這一上一下，就消耗了當天一半的體力。那種累不是一下子爆發出來的，而是像水慢慢漫過腳踝、膝蓋，一點一點把人拖住。

中午吃飯，還是同樣的麥當勞套餐，只是我的礦泉水換成了咖啡。趁著休息的空當，我把前一天沒來得及問的問題提了出來。

我先問工資發放形式。他說是網銀轉賬給我，讓我自己按自雇去報稅。這個回答讓我心里一沉。按照加拿大的法律，如果是雇傭關系，CPP和EI本應由雇主代扣代繳。

然后我問學徒注冊，“如果在你這干，能不能在安省注冊正規的學徒，走流程，未來考證。”

他的回答很直接：“你注冊那個干啥？浪費時間，還不如在我這學。”這句話，基本讓我心里有了答案。

我來干這個，不是為了長期當一個隨叫隨到的幫工，而是希望走一條能積累、能認證、能往上走的路。如果連注冊學徒這一步都被否定，那干多久，其實都只是原地打轉。

那一刻我已經決定，今天干完就不干了。但還是本著基本的職業道德，打算把當天的活兒干完再說。

下午的工作，對我來說反而變得有些尷尬。很多步驟他并沒有系統教過，我只能在一旁看，遞工具，收拾現場。

他有些不耐煩，說昨天在車上不是講過嗎。我心里卻很清楚，車上那幾分鐘的“空對空”話術，根本不可能替代真正的教學。

他后來也提到，之前一個月已經換過四五個幫工，都沒留下來。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也許問題并不完全在“沒人能干”，而在于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正培養人。

那天下午，從上午十點干到晚上七點，九個小時。收工上車，他還想給我安排第二天的活兒。我趕緊說，自己覺得不太適應，明天就不來了。他點點頭，讓我把工時發給他，一周后轉賬。

一切都很客氣，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合作結束。

四、這不是一次“被坑”，而是一堂課

回頭看這兩天的經歷，我的感受其實很清晰。

首先，這類招聘，很多時候是打著“學徒”的名義，招的是一個能立刻上手的苦力。如果一開始不把報稅、社保、學徒注冊這些問題問清楚，很容易被“先干著再說”拖住。

其次，這種包工頭的用工邏輯，本質上還是效率和成本優先。不是惡意，而是完全站在自己的生意立場上考慮問題。至于幫工的長期發展，并不在他的優先級里。

這也不是針對華人貼標簽，在其他族裔的圈子里，同樣存在類似的情況。我在加拿大，也遇到過很多善意、靠譜的華人朋友。

最后，對我個人而言，冷暖空調這行確實比后廚更累，也比我原先想象的更消耗人。這次經歷讓我對“藍領技術工人”這條路，多了一層現實的濾鏡。

但對我來說，這兩天并不算白干。至少，它讓我在付出不算太大成本的情況下，看清了一條路的真實樣子，也有了新的人生經歷。

有些路，早點看清，也是一種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