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時報》專訪著名畫家徐里：讓西方油彩說“中國話”

來源：環球時報

【環球時報綜合報道】近日，徐里等多位中國畫家的“心壑無界”作品展在法國巴黎開幕。“不少法國朋友都表達了對我的作品的喜愛，從這些反饋中我感受到，在近一兩百年的學習與實踐中，中國畫家已從最初對西方油畫的模仿階段，進入到研究、創新和創造的階段。”著名畫家、中國美術家協會原分黨組書記、駐會副主席徐里近日接受《環球時報》守護者專欄訪談時表示，“隨著國家發展和文化自信的增強，我們要在國際藝術語境中講好中國故事，把中國元素、中國特色和中國文化融入油畫創作中。這種作品既能與世界藝術語境相通，又保持了鮮明獨特的中國氣質，讓西方油彩說‘中國話’。這正是中國當代藝術作品在世界逐漸形成自身風格和話語體系的體現。”

好的藝術，要傳承不照搬，創新不忘本

環球時報：外界常把您的作品風格稱為“寫意油畫”。寫意與油畫如何融合？它又如何體現中西文化精神？

徐里：“寫意”本身就是中國文化中非常核心的一種藝術語言和審美方式。在中國繪畫傳統中，“意”不僅僅是形象，更包含意念、意境，以及畫面中的詩性、品格和精神。19世紀以前的西方繪畫主要是具象油畫，但從印象派開始，西方藝術大量吸收東方文化，逐漸出現了抽象主義等。在藝術發展的終極追求上，中西方有很多相通之處。在這樣的藝術語境中，中國藝術家要做的是建立并堅守自己的語言體系，把“寫意”的精神追求融入油畫創作之中。

西方傳統風景畫強調具象、科學地再現自然；而中國山水畫融入了藝術家對哲學、文化和審美的理解，強調“天人合一”。在達·芬奇逝世500周年之際，我的作品《對話》被意大利達·芬奇希望博物館永久收藏，更成為館內陳列的首幅中國藝術家作品。在《對話》中，我截取了達·芬奇21歲創作的一幅畫作的一小部分，將西方現實主義的景觀，與中國山水中“什么都沒有卻最美”的自然意境融合在一起。遠看是一幅中國山水畫，細看之下，卻能發現東西方兩種文明在畫面中的巧妙共存。

環球時報：您曾表示藝術作品要實現“民族性、時代性和個性”三性合一，如何理解這一理念？

徐里：一件真正好的作品，往往是在民族性、時代性、個性之間達成高度統一的結果。第一，作品必須體現民族性，也就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所積淀下來的精神內涵、審美體系以及民族符號。

第二是時代性。如今，國家發展進入盛世階段，同時又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人正在重新認識、理解并重塑自身文化，思考如何把中華文化融入到當代藝術表達之中。這種文化自信，是這個時代最鮮明的特征之一。

第三是個性。個性來自藝術家一生的經歷、修為與精神狀態，也包括對繪畫語言和技術的長期錘煉。這些因素最終會在作品中形成一種獨特的個人表達。

環球時報：“山”與“荷”都是您創作中反復出現的意象，這兩種意象分別承載了怎樣的中國精神？

徐里：中國山水與中國文化精神是高度契合的，比如唐代的胸懷博大、宋代的高尚雅致、元代文人的氣節與義氣，這些不同歷史時期的審美取向和精神特質，都能在山水畫中得到充分體現。

而荷花在中國文化中有著豐富寓意。“出淤泥而不染”象征著高尚與純潔，也蘊含和合、團圓等文化內涵。從自然形態來看，無論是春夏時的生機盎然，還是秋冬時的枯敗凋零，荷梗始終保有力量，體現出強大的生命力。

這些景物本身是平常的，但每個人的感受都會有所不同。如果能夠通過一個物象，讓觀眾感受到生命本身的力量和內在的充盈，這種感受就可以在畫面中自然呈現出來。

藝術的生命來自于更多人分享和使用

環球時報：您的作品《十里香風》在2023年上海“一帶一路”中俄美術作品展亮相。您筆下的荷花與傳統荷花題材作品相比，在創作理念和藝術手法上有哪些獨特創新？

徐里：荷花其實非常難畫。中國畫中的荷花，尤其是寫意荷花，本身就具有較強的抽象性。工筆荷花可以做到非常寫實，但寫意創作如果過于具象，就容易失去藝術意味；如果完全抽象，又可能導致會遠離觀眾。關鍵在于如何在具象與抽象之間找到平衡，畫出意趣。也就是通過畫面表達內心對荷花的寄托、想象和情感，讓觀眾產生共鳴。同時，我也希望通過油畫語言來表現荷花，探索一種不同于傳統水墨的表現方式。通過畫面的意趣，引導觀眾進入中國文化所強調的詩性、詩意，以及情感和精神層面的追求。

環球時報：您的作品不僅在藝術領域備受認可，還實現了與文創產品的結合，通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實現了藝術為人民的使命，在作品轉化為文創設計的過程中，您覺得還會有哪些新的發展空間？如何兼顧藝術表達的完整性與市場訴求？

徐里：在消費品中植入文化元素，反映出一個趨勢：公眾在消費過程中對文化要素的關注不斷提升，文化與產品的結合正成為一種普遍需求。如今，消費品越來越重視通過文化賦能來提升自身價值。許多文創產品本質上是普通商品，但一旦注入文化內涵，其品牌屬性和精神氣質便會顯著強化，更容易與消費者形成情感共鳴。

文化對產品的賦能，本質上回應的是人們內心深層的精神需求。就像世界級藝術原作只有一件，但可以通過不同媒介形式，讓更多人接近、分享和“擁有”藝術。很多融入藝術作品元素的文創產品的市場價格已經遠超發行價，逐漸從消費品轉向收藏品，這顯示出文化與產品結合仍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如何兼顧藝術表達與市場需求，關鍵在于藝術家的選擇與作品本身的感染力。知名藝術家往往本身就是文化符號，更易引發公眾認同；當其個人風格、作品審美與產品形態高度契合時，文化融合度自然提升，產品也更容易被市場接受。再加上系列化、限量發行等方式，文創產品的文化價值與市場價值將進一步放大。

環球時報：現在一些名家書畫有的價格高達上千萬，您如何看待作品的藝術價值與市場價值之間的關系？

徐里：作品的藝術價值和市場價值是成正比的。作品好，藝術價值高，它的市場價值通常也高。國家的經濟發展決定了人們對幸福生活的追求，也決定了對精神產品的需求。中國經過改革開放幾十年的發展，藝術家和藝術作品從幾乎沒有市場，到今天出現文化市場繁榮現象。這說明國家在進步，也彰顯了中國文化的魅力和價值，這是一種與國家同步發展的正能量現象。只要國家強大，有自己的話語權和價值判斷體系，中國文化就能被世界真正認同，藝術市場也會越來越好。

每個人都是文化藝術的守護者

環球時報：您如何理解文化守護者的含義？

徐里：中國文化是有著五千年底蘊的偉大文明，需要所有人共同守護。我們有非常好的文化傳統和傳承。能夠守護自己文化的人，我覺得是一個健康的人。傳播才能看見，使用才有生命。守護的同時，我們還要廣泛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傳播過程中，還應推動文化創新發展，為新時代貢獻傳統基礎上的新文化符號和樣式。中國文化元素非常豐富，比如全國各地有不同的戲劇風格，繪畫也涵蓋了多種藝術表現形式，非遺項目成果豐厚。我們如何守護、傳承、傳播、使用好這些文化，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守護者·傳播計劃”是有價值的。

環球時報：傳統書畫藝術借助數字技術、新媒體傳播時，如何兼顧藝術本質與傳播效果？

徐里：我們在傳播過程中需要對文化產品進行選擇和研究，要把傳統文化中的經典精髓守護好、傳播好。數字網絡已與每個人生活緊密相關，新媒體在將文化普及到更多老百姓中的過程中至關重要。現在的人文訪談、數字展覽等都是新媒體時代的產物。書畫作品借助數字技術和新媒體，可以通過采訪國內知名文化人和藝術家，讓他們講述自己的思考和專業理念，起到傳播作用。

環球時報：您心中的中國藝術生態“守護者”群體包含哪些力量？

徐里：藝術家可能是最重要的力量，但每個人都是中國藝術生態的守護者、傳承者、創新者。對傳統文化的守護，本身就是我們的責任。每個人都應該了解自己是誰、從哪里來。守護自己身邊的文化，就是在守護中華傳統。

創新發展與傳承是相輔相成的，在守護的過程中，還要不斷創新、推動發展。（點亮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