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是在東山出生的,但我的童年,其實是在西關度過。每逢周末或者假期,我都會跟著媽媽回到多寶路外婆家。
那時的西關,對我來說不是歷史名詞,也不是文化符號。它就是生活本身。
不過,有趣的是——盡管我在西關長大,但對西關的認識其實和很多老街坊一樣:一知半解,甚至以訛傳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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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來,我接到新世紀出版社的邀請,創作《童行永慶坊》——這套關于廣州西關歷史文化的有聲繪本。那段時間,我才第一次真正坐下來,把自己從小習以為常的那些地名、故事、人和語言,一條條重新查證、梳理、厘清。
這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們很多以為“理所當然”的事物,背后常常藏著比想象中更復雜、更有趣的歷史脈絡。
01
西關地
“廣州有西關,那有沒有東關、南關、北關?西關是不是等于現在的荔灣區?”上次在廣州一間小學做分享,有個同學問了我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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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1921 年建市之前,廣州是一座有城墻包圍的城池。它既是廣東省的省城,也是廣州府的府城,同時還是南海縣和番禺縣的縣城。而“西關”,其實就是城墻西面的近郊地帶。所謂的“關”,指的就是城門和關閘,并不是行政區名稱。
很多人以為“東關”就是“東山口”一帶。其實不是。東關的位置在東濠涌以東,也就是今天的中華廣場、東較場一帶——因為那里已經出了東城門了,而東濠涌就是護城河。現在你仍能在地圖上看到“大東門”“東關汛”這些遺留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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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市街詳圖
至于南關,就是今天的天字碼頭附近。那一帶以前還有個“南關電影院”,巴士站至今也叫“南關”。
那為什么偏偏沒有“北關”?原因很簡單:廣州城北是越秀山,古時候人煙稀少。不像東南西三面的城郊,可以形成了一定的聚落。若在清朝,從北門出去,可能要走到三元里,才會看到真正的村落了。所以從歷史脈絡上說,“北關”這個地方,自然就不存在。
在清代,西關通常指:北到西村,東到人民路一帶,南面和西面就接近珠江。但不會包含荔枝灣和西村,那些地方在當時仍屬于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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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越秀山北
過去的西關還細分為“上西關”和“下西關”。東北地勢較高,叫上西關;西南較低,叫下西關。不過界線并不算清晰。大概來說,以長壽路為界,北邊屬上西關,南邊屬下西關。
雖然西關曾經富甲一方,也和東山一樣成為廣州的重要文化符號,但它從來都不是一個正式的行政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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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市街詳圖
清末時,這里屬于南海縣。1921 年廣州市政廳成立后,西關才逐步被納入市區。1950 年,原“逢源區”與“黃沙區”合并,才有了“荔灣區”。之后城市不斷擴張:2002 年并入大坦沙島,2005 年合并芳村,才形成今天橫跨珠江兩岸的荔灣區版圖。
直到 2006 年,《西關傳統街區與荔灣區風情保護規劃》這份官方文件才第一次正式劃定了西關的范圍:北到中山八、中山七;東到人民中、人民南;西南直到珠江,并把陳家祠納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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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嶺南文化中心荔灣片區總體規劃圖
所以說:荔灣區,是行政區;西關,是文化地理。一個是城市管理需要的劃分;一個是廣州人心目中留下來的地方記憶。
02
西關史
前幾年,荔灣區有過一條旅游巴士線路,以“千年西關發現之旅”作為宣傳。但一位乘坐過這條線路的外省游客就問我,她在西關所看到的建筑,大多只能追溯到清代。那——西關真的有‘千年歷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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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西關有沒有千年歷史,要看你用什么角度來衡量。如果從地質角度來說——地球 46 億年歷史,哪里不是“億萬年”?但我們討論的是“有人類文明的歷史”,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公元前 214 年,秦滅六國后,再攻下嶺南地區,在今天廣州中山路、北京路交界處建立了番禺城。這是廣州建城歷史的開端。
而在那時候的西關一帶,直至隋唐之前,基本還是海面、河道、灘涂交替的水岸地帶,并沒有形成大片可居住的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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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番禺城位置示意圖
比如,古羊城八景之一的“浮丘石”,就在今天西門口、中山七路附近。在古代,它是一塊四面環水的小石島。
再比如,下九路北側的“西來初地”,是為了紀念南北朝時期,天竺高僧菩提達摩東渡中國,在這一帶登陸而命名的。這些都說明:那時的西關,更像是江邊的一片灘地。
到了隋唐以后,上游不斷沖積泥沙,西關一帶才逐漸形成了河涌密布的沙洲和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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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來初地
但總體來說,地勢低洼,常年受洪水侵擾,不適合發展城市。直到明清時期,西關平原的地貌,才慢慢演變成我們今天看到的輪廓。
其實,你翻開廣東的古地圖會發現:整個珠江三角洲,大量土地都是泥沙沖積出來的。像今天的中山市,在清朝叫香山縣。嘉慶年間的地圖上,它還是一個海島。所以在明清之前,西關一帶的居民大多只可能是圍墾的農民、捕魚的漁民,肯定談不上什么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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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香山縣圖
真正讓西關“崛起”的,是明清兩代實行“一口通商”,全國海運貿易規定只能在廣州進行。西關因此迎來了第一次大規模發展。明朝人黃佐曾寫道:“東村、西俏、南富、北貧。”意味著,這時的西關一帶已經開始繁榮起來了。
到了清代乾隆二十二年(1757 年),朝廷進一步下令:洋人來廣州做生意,不得進入城內。于是,就在西關城墻外,建立了洋人活動區——也就是后來著名的十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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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十三行博物館
為什么選在西關?因為這里地勢平坦、便于建設,且緊鄰珠江三條河道交匯的白鵝潭:往東,可以走黃埔港出海;往西,可以進入西江流域到內陸。交通條件優越,是天然的“國際貿易區”。就這樣,西關很快成為洋行買辦、外貿商人的聚居地,也是外銷手工藝加工的中心。整個區域因此迅速富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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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十三行博物館
當這里的人富起來以后,衣食住行、文化娛樂自然隨之升級,他們的生活品味,逐漸影響了整個廣州,甚至影響整個嶺南。這,就是后來“西關大屋”“西關小姐”“西關口音”出現的社會基礎。換句話說:沒有十三行,就不會有我們后來熟悉的那個西關。
03
西關人
有一位看過 TVB 電視劇《東山飄雨西關晴》的香港讀者,就在網上問我:“究竟什么人才算‘西關小姐’?她們是不是要嫁給‘東山少爺’,才叫門當戶對?”這個問題問得既好玩,又很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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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前面說過,自十九世紀起,十三行成為中國唯一的對外貿易窗口。隨著買辦、富商、手工業者聚集,西關很快變成廣州最富裕、最國際化的社區。那時候廣州最顯赫的“潘、盧、伍、葉”四大商人家族,為做生意方便,平日也大多住在西關。直至后來西關開始變得擁擠,才開始在河南建別墅。
這些洋商買辦的女兒,從小生活在華洋雜處的環境里——父母視野開闊,家境優渥,也有機會讀書識字、學習洋務。于是,便出現了一個特殊的女性群體:既懂規矩,又懂時髦;既守傳統,又接觸新觀念;既能寫毛筆,又能說外語。
廣州人便把這類女孩稱為“西關小姐”。后來,這個稱呼又慢慢擴大,變成所有生長在西關的未婚姑娘的代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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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國廣府服飾展
現代不少文藝作品,會把“西關小姐”寫成“嶺南新女性”的象征。但真實情況,往往比文學作品更復雜。
像我自己的外婆,就是一個典型的西關小姐。她出生在一個大家族里——祖父有九房太太,吃飯時要敲鐘召集一家人。外婆自小接受良好教育,一手楷書寫得漂亮極了,我小時候的毛筆作業,都是她“代筆”。她在女子師范學校畢業,懂英語,還會一些日語。
可是,盡管有這么好的教育背景,她畢業后最終只在一家公司做了半年會計,然后不到十八歲左右就嫁給了我外公,從此專心照顧家庭,一輩子沒有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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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國廣府服飾展
所謂典型的西關小姐,都只不過是一個時代轉型時期的女性群體:外在的新潮與內在的保守并存,既被時代推著向前,也被時代束縛著腳步。
那“東山少爺”呢?其實“東山少爺”這個概念,出現得比“西關小姐”更晚。
二十世紀初,廣九鐵路通車,在大沙頭設站,東山廟前直街設鐵路道口——于是有了“東山口”。
當時,基督教會在東山一帶興建教堂、學校、醫院、慈善機構等,剛好遇上美國排華,于是就吸引了大量歸國華僑在此購地定居。東山很快發展成廣州第一個帶有歐美風格的中產階級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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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山東》書影
所謂“東山少爺”,就是來自這些華僑家庭的子弟:不一定特別有錢,但往往受過良好教育,懂英語,懂鋼琴,喝咖啡,有文化品味。他們的生活方式,代表著廣州最早的現代都市青年形象。
不過,我曾經非常尊重的一位媒體前輩,就對這兩個稱呼特別反感。他多次公開說過:“西關小姐是不正經人家生的私生女。”“東山少爺是軍閥生的二世祖。”這些言論就引起文史界很大爭議。
他的看法,可能受年輕時“上山下鄉”的階級教育影響太深。但從歷史研究的角度來看,這類說法既不嚴謹,也太武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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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關小姐閨房
無論是“西關小姐”,還是“東山少爺”,都只是特定社會結構下自然形成的群體象征。他們反映的是廣州近代化過程中文化的碰撞和階層的流動。他們既沒有神話般的光環,也不需要被污名化成階級對立的符號。
歷史,最怕的就是“浪漫化”與“妖魔化”。反而最值得我們學習的,是那一代人怎樣在大時代的夾縫之中成長、掙扎、改變。
04
西關話
在嶺南地區,廣州話一般是被看作粵語的標準音,所以在廣東、廣西不同城市,以及港澳的電視電臺,粵語播音講的都主要是廣州話為準的。
而另外還有很多人認為,最正宗的廣州話,應該是以西關音為標準的。有些自媒體博主,甚至有人拋出了與西關音對應的是東山音這一種說法。
那究竟,西關音是不是廣州話的標準音,另外究竟有又有沒有‘東山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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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西關在清末之前只是城郊,但到了近代,因為富商、買辦、店鋪云集,這里成為一個生活方式、文化習慣都與城內略有不同的社區。
那個時候并沒有電臺電視這些公共媒體,所以當階層不同、生活環境不同,語言亦自然而然會形成差異。久而久之,“西關音”便成為一種帶著獨特氣質的廣州話。這種口音在發音和語法上,都與城內音有些微妙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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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關大屋
比如:
城內人說“邊度”,西關人會說“邊處(syu3)”;
城內人說“喱啲”,西關人說“依啲”;
城內人說“瞓覺(fan3)”,西關人講“瞓(han3)覺”;
城內人說“使用(sai2)”,西關人讀作文讀音“使(si2)用”;
城內人罵人“死(sei2)人頭”,西關人會罵“死(si2)人頭”;
城內人問人“要唔要”,西關人習慣問“愛唔愛(ngoi3)”。
語法上也略有不同。比如城內人說“畀個西瓜我”,西關人會說成“攞個西瓜過我”。聽起來既文雅又有點特別。
那時候,城內人覺得西關人說話有點作狀,于是編了一首童謠來取笑他們:“阿四阿四,攞條鎖匙,開個夾萬,攞兩毫子,買斤荔枝,唔愛黑葉,要愛槐枝。”重點是在齒音那里,但我就學得不是很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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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關街區
這首童謠,一方面是玩笑,另一方面,也說明西關口音在當時的社會辨識度之高。
不過,網上有些自媒體后來把“城內音”誤稱為“東山音”,又或者強行杜撰一種“東山音”出來與西關音與之相對應,這其實是胡說八道的。
東山也是城外地區,發展時間比西關晚得多。后來遷入的,大多是歸國華僑,還有鐵路局和軍區子弟,他們的母語有臺山話也有北方話,差異比較大,所以就并沒有形成所謂的“東山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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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甫教堂
在清末民初,“西關音”一度被認為是廣州話里最“體面”、最“富貴”的口音。在省港澳一帶,早期聘請電臺播音員或者電影配音員,都以西關口音為標準。而直到今天,粵劇舞臺上仍然沿用西關口音來念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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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灣大戲臺
不過,在語言學上,《廣州話字典》一般還是以“城內音”為標準音,而“西關音”會被標注為異讀音——也就是說,它是常見的民間讀法,但并非官方的標準。
時至今日,“西關音”已經逐漸淡出了日常生活。你只有在老一輩粵語說書人、或者上世紀的粵語長片里,還能聽到那種充滿過去時代氣息的語調。它是那個時代的聲音,也是屬于廣州人的一份獨特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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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語說書傳承人彭嘉志
廣州的城門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拆掉了。但“西關”這兩個字,卻一直留在許多土生土長廣州人的心里面。因為西關從來不只是一個地名。它是一種語言的腔調、一種家族的血脈、一種街巷的生活方式、一種城市的文化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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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慶坊
隨著時代推進,廣州這座城市變得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現代化。當越來越多廣州人的下一代已經不會講廣州話,當越來越多熟悉的街巷社區消失于城市拆遷建設之中,西關就成了我們回不去的地方,也成了揮之不去的鄉愁。因為那里既是廣州的過去,也是我們自己的過去。
各位自己友,你們有沒有在西關生活過呢?你對西關又有些怎樣的印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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