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人家”的盛衰故事，從大英博物館的家族舊藏說起

2024年5月，沈路平與祝君波等友人一起，踏上了自上海前往倫敦的旅程。他們此行的目的之一，是探訪收藏于大英博物館的沈氏家族舊藏。

在大英博物館，沈路平見到了外祖父沈吉甫昔日收藏的瓷器珍品，還獲贈一套曾屬于沈家的藏品編號，包括“PDF.101.北宋定窯梅瓶；PDF.102.北宋定窯筆洗；PDF.77.北宋鈞窯碗；PDF.40.北宋鈞窯盤”。這些瓷器曾經擺放在沈吉甫位于北京南鑼鼓巷的宅邸，供主人和貴客賞玩品鑒，后來被珀西瓦爾·大維德收藏，最終在大英博物館展示給世人。

出生于1892年的珀西瓦爾·大維德（Percival David），是中國文物尤其是歷代官窯瓷器的頂級收藏家，在中國文物研究領域也占據著重要地位。2024年11月，大維德基金會將1700件中國瓷器捐贈給大英博物館，估值達10億英鎊。此前，這批文物已經在大英博物館中國館旁邊的95號房間展出。大維德最知名的藏品，當數一對元至正十一年款青花云龍紋象耳瓶，這對瓷瓶是元青花斷代的標準器，對于元青花的研究有著重要作用。

對于外祖父與這位頂級收藏家的關系，沈路平曾一無所知，偶然得到友人提示，才開始尋找相關資料。參觀期間，大英博物館工作人員講述了一些100多年前沈吉甫與大維德爵士交往的情況，“大維德爵士當時是一位銀行精算師，因為喜歡收藏中國瓷器，所以和沈吉甫先生產生了密切交往……”沈路平后來在文章中寫道。

出生于1955年的沈路平，沒有見過幾年前離世的外祖父沈吉甫，2006年母親沈鳳西去世后，他為了紀念母親開始寫作，從梳理母親講述的童年往事起步，一點一滴地將外祖父的人生拼貼描繪出來。

沈吉甫（1871-1952）是來自寧波奉化甲岙村的銀行家、收藏家，喜好京劇。他的事業與人生，他顯赫的社交圈，在多年以后被外孫沈路平（筆名普凡）發掘、書寫、演繹，呈現在2025年底出版的《富貴人家》（新版）一書中。新版增補了11篇文章，內容涵蓋了沈路平前往寧波、北京、天津探訪沈家祖宅、故居過程中的新發現。

“她小時候的所見所聞，是別人沒有的，在我接觸過的人里面屬于天花板級的。”沈路平告訴第一財經記者，母親對于早年經歷的記憶特別清晰，寫文章紀念母親的念頭出現后，他思慮良久 ，最終還是決定把重心放在外祖父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子在民國都是響當當的人物，想好了以后我就開始收集資料”。

寫外祖父故事的許多素材來自母親的回憶。“母親跟我講得多，我能夠感受到原來她的生活環境，能夠感受到外祖父當時工作和生活的環境。”沈路平說，母親把她小時候看見、記下的一切講給自己聽，包括人物、場景、話語，“她小時候民國初年的生活狀態，講得非常清楚”。

沈吉甫早年離開寧波闖蕩上海，又北上在北京生活多年，后因日本侵華等原因遷往天津，晚年歸隱上海。事業的高峰期，他先是擔任華俄道勝銀行北京分行經理，后來又擔任中華懋業銀行總行總經理，與慶親王載振、北洋總理梁士詒、外交家顧維鈞、收藏家張伯駒等權貴名流應酬交往。在清王室沒落之際，沈吉甫發力收藏王府流出的古瓷、家具等文物，成為名噪一時的大藏家。

上世紀30年代，日本侵華沖擊了金融行業，人身財產安全也成了問題，沈吉甫攜家眷避居天津租界，亦開始出清藏品，其中數件古瓷即被大維德收藏。等到遷居上海時，藏品幾乎已經散盡。

“人說富不過三代，我們家一代就衰敗了。”1937年沈吉甫回到上海后，家道日趨敗落，最后因投資失誤和貨幣貶值墮入貧困。沈路平說，自己記事時家里已經很窮了。所幸，母親記住了小時候父親教導的話，“做人如同演戲，今天演小姐，明天就要準備當丫鬟”。她靠著跟隨父親看戲打下的根基，進入上海京劇院擔任編劇工作，改編的《詩文會》被張君秋選中，成為一出張派名劇。

“通過這樣的寫作，我等于回溯了整個家族一段非常重要的歷史，對我母親當時的生活，還有她后來的一些選擇，我都有了更清楚的了解，對我個人的人生價值認知影響非常大。”沈路平說，自己近20年來的探訪、寫作，最大感受就是富貴這兩個字不會長久，“也有一種自豪感，有一些東西別人沒經歷過，我經歷過，至少我聽過，畢竟這是我自己的外祖父”。

家族財富與文物收藏已是往事，沈路平說，家里唯一系統保留下來的是老照片，保存得非常完整，“在民國家族里應該是數一數二的，我準備過幾年捐一半給奉化檔案館，一半給寧波那邊”。

資深出版人祝君波曾兩次陪同沈路平赴寧波尋根，第二次，他們到了奉化甲岱村。看到村長拿出新修的族譜，找到與沈吉甫及其友人相關的內容，沈路平喜出望外，覺得又了了一件心事。“（他）以外祖父的故事去展現一個時代的變遷，也是一件有意義又有趣的事情”，祝君波在《富貴人家》的序言中評價說。

《富貴人家》

普凡 著

上海文化出版社 2025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