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周報全媒體記者 王勤伯
當我們并非系統地研究一個國家的足球發展史或足球體系建設路徑時,很容易倉促得出結論。而這些結論,往往只是滿足某種自我投射,或者為自己在國內足球體系中增加話語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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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作業”不能只靠感覺
例如在青少年足球體系的討論中,有足協領導總結日本足球的成功經驗為“精英青訓,一抓就靈”。然而,就在幾天前我參加“足球益見”播客時,長期深耕日本足球的職業經紀人徐好提到:30多年前,日本足協發現,本國職業球員訓練刻苦、基本功扎實,但比賽能力明顯不足。隨后赴歐洲考察,他們意識到歐洲足球真正的基礎在于龐大的踢球人口和密集、高質量的比賽體系。于是,日本迅速轉向“抄作業”,大規模普及足球,優先搭建比賽體系。今天日本青少年足球比賽體系的成熟程度,早已無需贅述。
也有人通過觀看日本青少、U23乃至成年國家隊的比賽,驚嘆日本球員技術出色,甚至在整體作戰能力上能夠與歐美球隊抗衡,進而批評中國足球選材急功近利,長期偏重身體條件,讓早發育的孩子更容易被選中,而技術和意識更好的球員反而被淘汰。
但帶領山東魯能梯隊旅法的崔鵬教練,在近期采訪中指出,法國青訓的核心優勢首先體現在對抗能力和身體素質上,他本人的執教理念也強調對抗與快節奏。同樣,已經簽約歐塞爾的中國球員魏祥鑫也在采訪中表示,法國球員的技術未必強于中國球員,但身體對抗能力明顯更勝一籌。
事實上,所有這些倉促的見聞和隨想,都繞不開一個關鍵背景:我們自己的青少年足球比賽太少,比賽體系質量太低;同時,球員長期被注冊制度所捆綁(足協改制至今尚未正式落地),無法像歐洲青少年那樣自由流動。于是,人們極容易將看到的某個片段、某種感受,當作對方足球理念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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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和技術并非單選題
在青訓選材中過度偏重身體對抗、忽視技術和“用腦踢球”的球員,恰恰是法國足球在十多年前激烈爭論的問題,當時世界足壇被西班牙統治。布蘭克甚至因一次內部討論內容外泄,被指控為種族主義者,卷入巨大輿論風波。
這一話題在法國隊2018年奪得世界杯后幾乎銷聲匿跡,一個重要原因在于,法國足球在西班牙式“位置足球”面前的自卑感消失了。人們逐漸接受:對抗能力強并非天然劣勢,反而可以成為優勢。那些讓烏拉圭、比利時無計可施的比賽,不正是高強度對抗能力和身體素質換來的穩定性嗎?
同時需要看到,法國真正的全職業聯賽體系只有甲級和乙級。無法獲得職業合同的球員,基本都是自由身,可在低級別聯賽甚至其他國家自由流動,尋找展現潛力的空間。格列茲曼少年時期因身體瘦弱、對抗不足不被看好,但原青訓俱樂部并未將其“卡死”,他最終在西班牙環境中成長。坎特同樣早年不被看好,但在法丙布洛涅踢了半年后迅速被法乙卡昂相中,賽季結束即以自由身加盟,兩年后轉會萊斯特城。
這些案例可以歸結為一個問題:誰真的能在13、14歲時斷言格列茲曼、坎特未來一定會成為頂級球星?沒有人知道。更準確地說,大多數俱樂部當時持否定態度。但球員本人堅持踢球,有少數俱樂部看中了他們的潛力,自由流動沒有被制度封死,于是他們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一條任何人都無法提前設計好的道路。
還有剛剛隨摩洛哥國青贏得世青賽冠軍的主力邊鋒格塞梅· 亞辛,身高僅1.70米出頭。16至18歲間,他在法國與意大利之間往返,試訓了14家職業俱樂部青訓營,無一被接納,幾乎意味著職業生涯終結。最終,是上海申花前外援登巴·巴看中他的潛力,將其收入法乙敦刻爾克青訓營,隨后他迅速在法乙賽場站穩。
因此,中國式青訓選材的對立面,絕不是簡單地“放棄早熟球員,為技術型球員預留位置”。誰能預測誰會晚熟?誰能保證晚熟到什么程度?這種假設本身就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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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的“圈養式青訓”
無論在歐洲還是日本,人才上升路徑與精英梯隊的最終構建,始終依賴“比賽體系+自由流動”。每個年齡段都會有冒尖球員,只要比賽能力足夠強,無論依賴身體還是技術,都可能被納入重點培養。但精英梯隊也會持續淘汰潛力未兌現者,新補充的,正是過去一年中在其他俱樂部尤其是小俱樂部通過比賽脫穎而出的同齡人。法布雷加斯回憶拉馬西亞時曾說,壓力極大,因為每年夏天都要等待通知,決定自己是否還能留下。
中國足球盛行的“圈養式青訓”,其推崇者往往自詡擁有全球第一、且斷崖式領先的選材能力,聲稱在不足10歲時便可精準判斷幼童潛力和上限。這種想法本身荒誕而自負,也催生了同樣荒唐的圈養實踐,堪稱全球獨一份。事實上,即便在歐洲,16至18歲球員的潛力判斷同樣令球探頭痛。尤文圖斯前總經理莫吉盡管因“電話門”名譽掃地,但其識人能力仍被業內公認為頂尖,因此年近九十,仍被多家意甲俱樂部私下邀請協助看人。
另一個常見誤解在于,認為齊達內、皮爾洛等技術型球員從小就因天賦突出而被系統“豁免”對抗短板。這其實是因為他們在成年體系中承擔較少防守職能,就倒推他們在青訓階段被默認為對抗不足。
但是恰恰相反,齊達內少年時期的身體對抗能力很強,只是后來被其進攻天賦完全覆蓋。他初入戛納青訓時體格不小,腳下有活,最早的位置是中后衛。教練讓其改踢中場,不僅因為他技術細膩,還因為他盯防時極易因長時間身體糾纏而情緒失控——曾有一次追了大半場后直接將對手頂翻。
皮爾洛亦然,他球風柔和,但早年踢前鋒和前腰,對抗能力并不弱,甚至相當全面。馬佐尼和安切洛蒂安排他改踢后腰,正是基于其防守執行力。試想,皮爾洛的位置如此特殊,如果他在對抗或防守上存在明顯短板,早已在漫長職業生涯中被反復針對打成篩子了……
除門將外,許多職業球員在青少時期都踢過不同位置。卡納瓦羅在那不勒斯青訓營踢過前腰,格羅索踢過前腰和前鋒,內斯塔是中場。甚至布馮在帕爾馬青訓營也踢過中場和前鋒。馮瀟霆當年赴意大利療傷,隨錫耶納訓練時,教練組認為他若改踢中場或許潛力更大,其特點一度讓人聯想到后來在巴薩改踢中場的埃里克·加西亞——但這類建議,在中國足球體系內根本沒有試驗空間。
所以,歸根結底,先進足球國家的青訓體系,本質是通過豐富的比賽體系,篩選出在各年齡段經受住考驗的球員,這些球員里能夠一年接一年地堅持下來的人,最終交由職業系統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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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是檢驗能力的唯一標準
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不管對歐洲和日本青訓有怎樣的印象,獲得了那些片段式的感悟或經驗,所有我們關于青訓的疑問,其實都是可以也必須交給比賽驗證的,沒有任何問題可以繞過比賽:
?? 對抗問題:并非身強體壯就一定更能對抗,賽場是唯一裁判。而且,只有建設好多層級的比賽系統,才能在其上游賽事里自然形成高對抗、快節奏環境。
?? 技術問題:唯有經得起高強度、快節奏檢驗的技術才算過硬,賽場給出唯一答案。皮爾洛、登貝萊被發現,并非因為基本功表演,而是在高強度比賽中兌現能力。
?? 意識問題:只有在高對抗中仍保持清醒判斷的球員,才稱得上意識出眾。很多歐洲青少俱樂部都有這樣的例子,一些球員技術扎實意識一流,在低對抗環境如同王者,一旦進入高強度比賽,立刻“芯片燒毀”,不知所措,很快被淘汰。
?? 晚熟問題:只有比賽體系足夠豐富、流動足夠自由,晚熟球員在被早期淘汰后才能留在系統內,等待爆發。圈養制天生與晚熟為敵,越早開始圈養,誤差越大。
當你看到日本球員能夠快速、準確且富有團隊意識地處理球權,原因首先在于:他們是通過比賽體系篩選出的高球商群體,而非依賴教練指定內容的機械執行者。
不妨想一想:你對青訓的所有疑問中,是否存在一個,真的可以繞過“多踢比賽、提高比賽質量”來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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