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腎臟病學研究重要進展

時光如流，創新奔涌的2025年行將遠去?；赝麃砺罚I臟病學的發展令人鼓舞！生命科學技術與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為這一領域增添騰躍的雙翼。尤其是2025年5月23日，世界衛生組織通過歷史性決議，首次將腎臟疾病列為全球優先關注的重大非傳染性疾病，這必將對未來腎病防治產生深遠的影響。在此，我們謹對2025年腎臟病學的重要進展作一扼要梳理。

■1.臨床研究

1.1流行病學數據

慢性腎臟病（CKD）的防控形勢依然嚴峻?！度蚣膊∝摀芯?023》最新分析顯示，全球許多成年人受到CKD影響，疾病負擔持續上升，CKD已成為第九大死亡原因，占人群心血管死因比例高，凸顯了CKD早期篩查與長期風險管理的重要性（Lancet.2025; 406(10518): 2461-2482）。

1.2腎臟病免疫和新型細胞治療

在自身免疫性腎病領域，B細胞靶向治療持續取得突破。隨著Ⅱ型工程化抗CD20單抗奧妥珠單抗獲得美國FDA批準用于狼瘡性腎炎（LN）治療，其Ⅲ期ALLEGORY研究進一步證實，該藥在系統性紅斑狼瘡（SLE）成年患者中顯著改善疾病活動度并達到主要及關鍵次要終點，且安全性良好，為B細胞驅動型自身免疫性腎病提供了新的標準治療選擇（Furie RA, et al.N Engl J Med.2025; 392(15): 1471-1483）。值得關注的是，董凌莉教授團隊開展的開放性單臂臨床試驗顯示，靶向B細胞成熟抗原（BCMA）嵌合抗原受體T細胞（CAR-T細胞）治療可安全誘導難治性LN患者獲得疾病緩解，70%患者可達到完全緩解標準，部分患者實現持續超過6個月的無藥完全緩解，標志著細胞治療在自身免疫性腎病中的實質性進展（Ann Rheum Dis. 2025; 84(10): 1675-1683）。

1.3補體抑制劑成為腎病治療新武器

補體抑制劑Pegcetacoplan的Ⅲ期VALIANT研究中，C3腎小球?。–3G）和原發性免疫復合物介導的膜增生性腎小球腎炎（IC-MPGN）患者接受每周2次皮下注射治療，持續26周，可使蛋白尿下降68.1%，71%患者腎小球C3沉積完全清除，并維持估算腎小球過濾率（eGFR）穩定，該研究為補體抑制在該類腎臟疾病中的應用提供了有力證據（Fakhouri F, et al.N Engl J Med. 2025; 393(22): 2210-2220）。Perkovic V教授等在一項多中心、Ⅲ期隨機對照研究（APPLAUSE-IgAN）中證實，口服特異性補體替代途徑B因子抑制劑伊普可泮可顯著降低IgA腎?。↖gAN）患者24小時尿蛋白/肌酐比38.3%，且安全性良好，驗證了靶向補體替代途徑在IgAN中的臨床價值（N Engl J Med. 2025; 392(6): 531-543）。

1.4腎臟病非免疫治療

高選擇性內皮素A受體拮抗劑阿曲生坦在ALIGNⅢ期研究中顯示出快速而顯著的降蛋白尿效果，并于2025年在中國獲批用于進展高風險IgAN成人患者，成為首個非免疫機制獲批的IgAN靶向治療藥物（Perkovic V, et al.N Engl J Med.2025; 392(6): 531-543）。一項隨機對照試驗（RCT）首次證實，在超重或肥胖的非糖尿病CKD患者中，胰高血糖素樣肽-1（GLP-1）受體激動劑司美格魯肽治療24周可使尿蛋白下降52.1%，提示其腎臟保護作用可能獨立于降糖效應（Apperloo EM, et al.Nat Med.2025; 31(1): 278-285）。

EMPA-KIDNEY試驗延展研究顯示，對于CKD患者，恩格列凈的心腎保護效益在停藥后仍能持續至少12個月，支持將此類藥物作為CKD長期基礎療法（N Engl J Med.2025; 392(8): 777-787）。同時，鈉-葡萄糖共轉運蛋白-2（SGLT-2）抑制劑與非甾體鹽皮質激素受體拮抗劑（MRA）聯合應用的循證證據持續強化。CONFIDENCE臨床試驗證實，在合并2型糖尿病的CKD患者中，非奈利酮聯合恩格列凈較單藥使用可進一步降低尿蛋白29%~32%，且安全性良好，為“聯合起始、強化腎臟保護”的治療模式提供了關鍵依據（Romagnani P, et al.N Engl J Med. 2025; 393(17): 1754）。MIRO-CKD 2b期研究進一步證實，新型非甾體MRA Balcinrenone與達格列凈固定劑量復方制劑在高進展風險CKD患者中顯著優于SGLT2抑制劑單藥，且高鉀血癥風險可控，為未來更簡化、更積極的聯合治療方案奠定基礎（Heerspink HJL, et al.Lancet. 2025; 406(10518): 2449-2460）。

1.5蛋白尿變化成為腎臟病臨床試驗新的替代終點

在結局評估層面，CKD治療療效的客觀評價長期面臨挑戰。傳統確立的臨床終點，如腎衰竭發生或腎小球濾過率（GFR）減半，往往僅在疾病晚期或超出常規臨床試驗隨訪周期時才能觀察到，因此難以反映早期干預的真實獲益。在此背景下，探索可靠的替代終點具有重要現實意義?；?.5萬名受試者的個體數據Meta分析顯示，治療6個月后尿白蛋白每降低30%，遠期腎臟硬終點風險相應下降19%，這為將尿白蛋白變化作為CKD臨床試驗的可靠替代終點提供了關鍵的定量循證支持（HeerspinkHJL,et al.Nat Med, 2025, PMID: 41198855）。

1.6終末期腎病并發癥/合并癥管理

慢性腎病相關瘙癢（CKD-aP）是終末期腎病（ESRD）患者中一種常見且痛苦的并發癥，影響超過60%正在進行透析的患者，而目前治療方法十分有限。一項由東南大學附屬中大醫院劉必成教授與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陳江華教授牽頭的Ⅲ期臨床試驗證實，新型κ阿片受體激動劑安瑞克芬在治療12周后改善瘙癢評分與生活質量方面均顯著優于安慰劑，且延長觀察40周，顯示穩定的療效和較好的安全性，為此類患者的長期管理提供了新選擇（Liu BC, et al.BMJ.2025; 390: e085208）。由加拿大多倫多大學Lok CE教授領銜的PISCES研究團隊，通過RCT研究證實，每日補充4 g魚油膠囊可將嚴重心血管事件風險降低43%，為心血管預防提供了營養干預的重要證據。一項系統評價與Meta分析納入19項RCT，共4675例透析患者，分析顯示醛固酮受體拮抗劑（MRA）未能顯著改善透析患者的心血管死亡率，提示其對透析患者心血管預后改善作用有限（Pyne L, et al.Lancet.2025; 406: 811-820）。

高血壓是終末期腎病患者最常見的合并癥，安全有效降壓具有重要意義。哈佛大學完成的KARDIA-2Ⅱ期試驗證實，通過靶向肝臟血管緊張素原合成這一源頭機制，新型RNA干擾藥物齊萊貝司蘭作為輔助治療，能顯著降低患者動態收縮壓達4.5~12.1 mmHg，且單次給藥療效可維持6個月，實現血壓的長效穩定控制（Desai AS,JAMA. 2025; 334: 46-55）。

■2.基礎研究

2.1腎病遺傳新機制解析

東部戰區總醫院劉志紅院士團隊在Nature發表原創性研究論文，該研究首次將PLD4基因功能喪失性突變與人類系統性紅斑狼瘡直接關聯，證實其通過損害單鏈核酸外切酶活性導致TLR7/9通路過度激活，并驗證了Janus激酶（JAK）抑制劑的治療潛力（Nature.2025; 647(8089): 498-505）。

東南大學附屬中大醫院王彬教授團隊首次鑒定ATP6V0A4基因的功能獲得性突變導致一種新型腎小管疾病——遠端腎小管堿中毒，為腎小管酸堿平衡調控機制提供了全新視角（J Clin Invest. 2025; 135(13): e188807）。

2.2細胞死亡與損傷修復機制

鐵死亡機制研究取得系列突破。德國德累斯頓大學Linkermann A教授團隊發現雌激素通過非基因組機制（其羥基衍生物作為自由基捕獲抗氧化劑直接抑制鐵死亡）和基因組機制（通過雌激素受體ESRI調控相關基因表達，抑制促鐵死亡的醚脂質通路）共同賦予女性腎小管強大的抗鐵死亡能力(Tonnus W, et al.Nature.2025; 645(8082) : 1011-1019)。東南大學呂林莉教授團隊首次揭示了損傷的集合管細胞（特別是主細胞）分泌的鐵調素能夠與乳鐵蛋白直接結合維持乳鐵蛋白水平，有效抑制集合管細胞的鐵死亡，減輕急性腎損傷(Kidney Int.2025; 108(3): 394-410)；劉必成教授團隊通過整合單細胞空間轉錄組學與代謝組學技術，首次揭示在缺血性急性腎損傷早期，近端小管直部細胞中氧固醇7α羥化（Cyp7b1）酶的表達下降，導致27-羥膽固醇（27-HC）積聚，進而通過激活雌激素受體α/Hmox1通路,增加細胞對鐵死亡的敏感性，明確了膽固醇代謝重編程是驅動腎小管鐵死亡的關鍵機制（J Am Soc Nephrol，2025PMID: 40952808）。美國麻省總醫院Guoping Li教授團隊則發現腎臟缺氧損傷會誘導產生一種名為tRNA-Asp-GTC-3’tDR的小RNA。該tDR可結合RNA修飾酶PUS7，致使組蛋白mRNA因假尿苷化不足而靶向至自噬-溶酶體途徑降解，從而激活“RNA自噬”,保護腎臟免受損傷（Science.2025; 389(6763): eadp5384）。

2.3疾病診斷與監測進展

液體活檢技術實現重要創新。呂林莉教授團隊利用單囊泡蛋白質組學，鑒定出尿液CD35陽性細胞外囊泡可作為膿毒癥相關急性腎損傷（AKI）的高效診斷、分級與預后標志物（Nat Commun. 2025; 16(1): 6960）。德國漢堡大學Lahme K教授團隊揭示了在膜性腎病中，自身抗體觸發足細胞膜出芽形成“自身免疫球蛋白觸發的細胞外囊泡”的全新致病機制，并論證了該類囊泡作為疾病活動性無創監測工具的潛力(Cell.2025 Dec 4: S0092-8674(25)01306-6)。

2.4治療新策略與多組學靶點發現

山東大學易凡教授團隊開發了靶向細胞外基質生成細胞共性表面抗原——血小板衍生生長因子β(PDGFRβ)的CAR-T細胞療法，并在多種小鼠慢性腎病模型與腎臟類器官CKD中證明了PDGFRβCAR-T細胞顯著的抗纖維化效果，克服了慢性腎病治療的現有挑戰（Cell Stem Cell. 2025; 32(9): 1390-1402. e9）。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Susztak K教授團隊通過整合多組學分析首次構建了大規模人類腎臟蛋白質數量性狀位點圖譜，發現并驗證了89個與心腎代謝疾病密切相關的關鍵蛋白質，如ANGPTL3、PLA2R1和CHMP1A，揭示了這些蛋白質在腎臟功能、血壓和脂質代謝中的共同調控機制（Nat Med.2025; 31(11): 3917-3929）。

2.5異種移植與免疫微環境解析

美國紐約大學與哥倫比亞大學團隊合作研究證實，基因編輯豬腎可在人體內維持長達61天的功能，并系統揭示了移植后以巨噬細胞、NK細胞浸潤及補體激活為起點，繼發T細胞克隆擴增的時空動態免疫排斥圖譜，為臨床監測與干預提供了關鍵依據（Montgomery RA, et al.Nature;Schmauch E, et al.Nature）。德國漢堡大學醫學中心團隊通過高分辨率空間轉錄組學解析了自身免疫性腎炎中新月體形成的細胞動力學，明確了壁層上皮細胞在血小板內皮衍生因子（PDGF）驅動下增殖、在轉化生長因子-β（TGF-β）作用下纖維化的核心作用，為時序性靶向治療提供了新思路（Sultana Z, et al.Nat Immunol.2025; 26(11): 1977-1988）。

■3.人工智能（AI）驅動腎臟病診療新格局

在早期篩查與風險預警層面，AI極大拓展了無創評估的邊界。上海市第六人民醫院賈偉平院士團隊開發的DeepDKD系統，僅通過視網膜圖像即可同步實現糖尿病腎病篩查與鑒別診斷，為在基層開展大規模、低成本的一級預防提供了革命性工具（Lancet Digit Health. 2025; 7(5): 100868）。而在住院患者中，北京大學第一醫院楊莉教授團隊構建的實時預測模型，則利用常規臨床數據，成功實現了對急性腎損傷的早期預警，為在各級醫院實施及時干預、防止病情惡化建立了堅實防線（Nat Commun.2025; 16(1): 68）。

在精準診斷與病理分析層面，AI正成為提升診斷客觀性與效率的關鍵助力。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侯凡凡院士團隊開發的整合框架，實現了從腎小球分割到四種常見腎炎自動診斷的端到端分析，顯著提升了病理診斷的標準化水平（EClinicalMedicine.2025; 89: 103530）。中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陳崴教授團隊首次基于多染色病理圖像構建了狼瘡性腎炎治療反應的預測模型，為臨床醫生調整治療方案、實施個體化強化治療提供了依據（Kidney Int.2025; 107(4): 714-727）。放眼疾病長期管理，加拿大曼尼托巴大學Tangri N教授團隊通過對美國三大醫保體系約480萬成年人數據的研究，證實了Klinrisk模型在預測慢性腎臟病進展方面的卓越性能與普適性，為在全球范圍內早期識別高危患者、精準啟動腎臟保護藥物提供了強大的決策支持（J Am Soc Nephrol.2025PMID: 40768294）。

■4.小結

回望2025，我們深切地感受到腎臟病學研究從深度和廣度上均迎來了歷史性地飛躍，從分子機制解析到臨床研究，從多個新靶向藥物問世到細胞與基因治療突破，從傳統診療到AI賦能，腎臟病學研究領域生機勃勃，碩果累累。更令人振奮的是，過去一年，我國學者在多個關鍵方向取得引領性成果，活躍在國際前沿，展現出中國腎臟病學創新實力顯著提升。展望未來，腎臟病學研究任重道遠，以臨床問題為導向，進一步深度融合生命科學與AI前沿技術，必將有力推進腎病精準防治策略創新。

（供稿 中華醫學會腎臟病學分會 作者：劉必成 王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