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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土路還是那樣彎著,從我的腳下,軟軟地、斜斜地伸到林子的深處去。我仿佛不是走進去的,而是被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與白,輕輕地吸了進去。空氣是涼沁沁的,又帶著一股子清甜,那是槐花的香。這香味不是一陣一陣的,它是滿的,厚墩墩的,像一件看不見的、又軟又涼的紗衣,把你整個兒地籠在里頭。陽光從頭頂密密層層的槐葉里篩下來,不再是完整的一片光了,成了千千萬萬枚小小的、亮晶晶的金幣,活潑地、悄沒聲兒地灑在土路上,灑在路旁的草葉上,也灑在我的肩頭,一跳一跳的。
路右手邊,那間老屋還在。土黃的墻,被多少年的風雨剝蝕得有些斑駁了,像老人臉上慈祥的皺紋。茅草的屋頂,顏色是深褐的,茸茸的,看著就讓人覺得踏實、暖和。我忽然覺著,那墻的土黃,與這滿林槐葉的碧綠,原是最相配的;而那屋頂的深褐,又穩穩地壓住了這一片有些飛揚的綠意與白光,讓這景致不至于輕飄,有了根。屋子靜悄悄的,矮墻也靜悄悄的,它們都睡了,在做著一個被槐香浸透了的、長長的午夢。我屏著呼吸,生怕腳步聲會驚醒了它們。
我的眼睛,終于還是被那槐花勾了去。那哪里是花呢?初夏所有的光華與靈氣,仿佛都凝成了這樣一串串、一穗穗的玉。它們是那樣的白,不是寡白,是潤澤的、半透明的白,像新擠的羊奶,又像嬰兒的乳牙。累累地垂著,沉甸甸地壓彎了細軟的枝條,幾乎要碰到人的眉梢。有的開得盛極了,每一朵小米似的花瓣都奮力地張著,簇擁成一座噴涌著芬芳的小小的雪山;有的還含著苞,青白青白的,羞怯地躲在肥大的葉子后面。一陣風過——其實林子里并沒有風,許是無數花朵同時呼吸,漾起的那一絲微瀾——整片林子便響起一陣極細碎、極溫柔的“沙沙”聲,那不是葉的摩擦,是花與花在說悄悄話。如一首悠遠而溫柔的歌謠,在時光里輕輕吟唱。幾瓣薄薄的、帶著微綠蒂萼的花,便乘著這無形的漣漪,悠悠地、打著旋兒地落下來,有一瓣正巧沾在我的手背上,涼涼的,癢癢的。
這涼意一下子接通了遙遠的電流。我猛地聽見了一串笑聲,清亮亮的,從林子的那頭,從時光的那頭,水一樣地漫過來。那是我的笑聲,我童年的笑聲。
也是這樣的時節,槐花開得潑天潑地的。我們是不耐煩走這小路的,總是從林子邊上的田埂,一頭鉆進這綠色的宮殿里。那時的我們,與這林子是一體的,是這自然里最無拘無束的兩三個跳動的音符。男孩們猴子似的爬上樹,騎在粗壯的枝椏上,一把一把地擄下那最繁最密的花串,也不顧那花里是否藏著忙碌的蜜蜂,便大把地塞進嘴里,嚼得滿口生津,那甜是淡淡的,帶著青氣的,卻能一直甜到心里頭去。女孩子文靜些,蹲在樹下,撿那剛落下的、完完整整的一穗,仔細地將那花朵捋下來,攢在小竹籃里,說是要回去讓母親拌上面粉,蒸“槐花麥飯”吃。更多的時光,是什么也不為,只是在這條土路上追逐,叫喊,仰面躺下,看陽光在槐花的縫隙里變幻著魔術,看藍天被剪成無數片碎碎的、晃動的藍瓷。
跑累了,便聚在那老屋的矮墻下。墻根陰涼,生著密密的青苔,摸上去滑膩膩的。我們背靠著土墻,讓那透過林子的、變得溫順了的陽光,暖暖地曬著肚皮。誰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滿世界的蜜蜂的嗡嗡聲,那聲音聽久了,便成了最好的催眠曲,仿佛整個身子都變得輕了,要隨著那聲音,飄到那槐花最密的枝頭上去,自己也變作一嘟嚕潔白芬芳的花。那老屋的門,有時會“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來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奶奶,端著一笸籮剛曬好的蘿卜干,看見我們,也不惱,只是瞇著眼慈祥地笑,那笑容,也和這午后的陽光一般暖。
那時,老奶奶總愛靜靜地坐在門檻上擇菜。陽光透過槐花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溫暖而祥和的畫面。竹籃邊,擺放著剛出鍋的槐花糕,熱氣裊裊升騰,裹挾著槐花的香氣,調皮地鉆進我的鼻尖。老奶奶布滿皺紋的手,如靈動的舞者,輕輕拂去我發間的花瓣,聲音里滿是寵溺:“慢些跑,當心踩著花魂。”那聲音,仿佛有一種魔力,能讓時光都為之停留。
春末時節,屋后那片老槐林,宛如被大自然打翻了調色盤,潑灑下一場永不消融的雪。乳白色的花串,沉甸甸地從墨綠的枝葉間垂落,像是繁星點綴在翠綠的蒼穹。風,輕輕拂過,花瓣便如雪片般紛紛揚揚,灑滿青石小徑,給大地鋪上一層柔軟的白毯。空氣中,彌漫著槐花特有的清甜,那是一種能沁入靈魂深處的芬芳,讓人沉醉其中,無法自拔。
一陣真實的、微涼的風將我從回憶里搖醒。夕陽不知何時已經偏西,給整個槐花林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紅的邊。那土路,那老屋,那每一片葉子,每一串槐花,都在這蜜色的光線里變得朦朧而神圣,像一幅珍藏已久的、微微泛黃的舊畫。
后來,我告別了故鄉,踏上了異鄉的土地。城市的喧囂與繁華,如同一堵無形的墻,將我與那片槐花林隔開。柏油路上,車水馬龍,卻再也沒有了那片如雪的槐花。無數個失眠的深夜,我獨自徘徊在陌生的街頭,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故鄉的天氣預報映入眼簾——“明日谷雨,槐花始盛”。那一刻,窗外的冷雨仿佛被施了魔法,瞬間變成了槐花的模樣,簌簌地落在記憶的青瓦上,打濕了我的心房。我仿佛又看見阿婆倚著門框的身影,在歲月的長河中漸漸模糊;看見自己赤著腳,歡快地踩過滿地落蕊,留下一串串童真的腳印;聽見花串碰撞的叮咚聲,如靈動的音符,奏響著整個童年的春天。而那槐花的香氣,卻似乎更沉靜,更固執了,它纏繞著我,跟隨著我,一直送我走出很遠,很遠。
我知道,我帶不走這一片林子,但我帶走了一整個童年的夏天。它被密封在這無邊的槐香里,永遠也不會走味了。那條蜿蜒的土路,原來并不通向林子的盡頭,它蜿蜒著,通向我記憶的最深處,那里,槐花正白,日光正長。
如今,老屋的木門或許已在歲月的侵蝕下變得斑駁不堪,但我堅信,那片槐花林一定還在。當春風再次溫柔地掠過枝頭,那些潔白的精靈,會依然記得,有個孩子曾把鄉愁深深地埋在樹根下,如同埋下一顆希望的種子,等待著一場跨越山海的花期,等待著與故鄉的再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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