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主義的國際失序：觀念、語言、表演、行動

（題圖：著火的房子，1963，長灘）

近兩日局勢驟變，充耳的迷思很多。在此記錄一些隨想。

時至今日，很多人恍然大悟地認為：去年12月頭上發布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是一種宣示，而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行動則是一個及時的回答。這樣的想法假設美國的行動仍是系統性運作的結果——這是對世界機械運作的想象，也帶來一種“系著保險帶狂飆”的安全感。但現實問題在于，一個充滿現實和機會主義的當局，完全缺乏充足的觀念來維系其宣示，那么其紙面上的戰略也只是輕浮的語言——它不意味著必然奉行，也不意味著必然不奉行，只是給后驗的解釋提供了論據。事實上，現實主義外交也有一種“俾斯麥”風格，即的靈活利益線，這和與其同時代的另一位大師梅特涅“公開其底線原則，但手段靈活”的手法有所區別。若要問川普可能更像誰，我會說：雖然兩個都不像，但他更可能是一種濫竽充數的俾斯麥，對實力的運用時而過度，時而不及。

同樣，我們最近老聽到一個詞“門羅主義2.0”，仿佛這就是美國奉行的新戰略——這可能是一種典型誤解。最開始，門羅主義概念的提出是為了抵抗歐洲力量對美洲的影響，在那時，美國沒有能力成為一個全球霸權，甚至無法匹及其歐洲對手。與其說門羅主義是美國的根本利益所在，不如說是一種權宜之計。美洲之于美國，更多是“安全感”的底線——歷史上美國對此最激烈的反應就是古巴導彈危機。但這不意味著，美國一定會把自己困在美洲之中。美軍通過在伊朗和委內瑞拉的行動展現出來的戰略戰術能力也顯示，美國仍然在全球范圍內具有實際的脅迫能力，這股力量，不只是會用來構建美洲的秩序。美國是在收縮，這不假，但是否會完全收縮回美洲，需要抱著謹慎態度。所謂聽其言，觀其行，但不要太當真，它完全可以一邊收縮，一邊仍具備全球利益，甚至超越了地理前沿的利益，然后在其中首鼠兩端，成為一個靈活（也或許是猶豫）的霸權。

委內瑞拉之變折射出來的現實是：中國的經濟和政治力量前往美洲，會遇上更多挑戰。畢竟，這是歐亞的力量投射范圍之外，而在對手投射范圍之內的地方，這導致前者提供的保護承諾、延伸威懾都面臨不可信的問題。但這不意味著完全沒有機會。試問：美洲必然是美國的天然盟友/勢力范圍嗎？當然不是，這只是美國的一面之辭。，更多展現出自己的內生節律，而全球對資源的訴求，也必然會激化拉美內部的安全憂慮（你還記得查科戰爭和硝石戰爭嗎？）。拉美絕不是一個域外大國可以簡單操控的整體（哪怕巴西和阿根廷這兩個區域大國目前也是一左一右），勢力范圍也不會因為地理的遠近而直接定義。當年在中亞大博弈的英俄都不會知道，當初作為緩沖國的。而拉美的搖擺的斗爭，同樣可能會成為拖垮大國的源頭，只要大國奉行錯誤的介入戰略：既可能來自它傲慢的主動，也可以來自巧妙的引誘。

之所以講到這里，是因為我最近聽到很多關于“中美劃分勢力范圍”的奇談怪論。我想，難道“三分天下”是曹孫劉簽下君子協定完成的嗎？世界上從沒有天然盟友——最穩固的盟友關系，多數來自于長期、穩定的共同威脅（比如蘇格蘭和法國持續近300年的“老同盟”）；同樣，也沒有預設的勢力范圍，爭奪勢力范圍的斗爭更像圍棋：你不去打入別人嘗試贏得主動，那么別人一定會主動打入你——低頭只顧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是沒有用的。所以，我不會因為認為“美國奉行門羅主義”而認為拉美對我們而言uninvestable，也不會因此認為中方在亞洲的影響力擴張必然一帆風順，這都是斗爭和嘗試的一部分——機會屬于行動者，而產生的機會的縫隙，來自大國的戰略意志，來自中型棋手獨立自主的努力，也來自小國搖擺尋求安全的過程。

不可忽視，“斬首行動”擁有很強的震撼力。在看到新聞的第一刻，從米洛舍維奇到本拉登到卡扎菲，馬杜羅只是這個名單上的又一個名字。乍一看，歷史好像沒有什么變化，但直覺里確實有什么變了。警報沒有空響，問題在于觀念。法律是一種觀念，很多人感慨“國際法死了”，觀念是靠力量來維持的。如今的力量賦權給行動者，而他們有著無數的配合——全球實時盯著新聞終端、盯著社交媒體的觀眾。無論政治攻勢還是戰爭行為，都越來越變成川普最愛的真人秀，屬于虛構的戲劇性，開始向真實滲透。其引發的流量，是人心的力量。而相對于強人的獨斷，普通人的觀念是改變世界的另一把鑰匙。

當茨威格沉浸于夏天的草坪，看到世界似乎是一夜之間變成“昨日”，果真如此嗎？變化起于微末，不會因為體察不到就沒有發生，但對變化的體會又將回饋于變化，這是世界反身性的演繹路徑，也奠定了“趨勢會延續”這一技術分析的基礎假設。世界變化的軌跡，早在十多年前，甚至數十年前就有人看見了。如今，這些觀念拉響了越來越多的人腦中的警報。而觀念是有力量的，“世界在變壞”這一共識的凝聚，并不意味著趨勢會被阻止，而更可能是的結果是加速，因為每個主體都會開始考慮改變自己的邏輯和行動。金融市場已經顯示出異象，2020年后的供給不足和寬財政造成的似乎已經開始起勢、并且得到技術浪潮和安全訴求的鞏固，這是最直接的投票機。固然，市場的投票可能是錯誤的，但我們要關注到的是，市場也是最直接的敘事制造機，這些敘事通過一路上揚的K線，通過媒體傳播給了每個人，不安全感在加速，加速制造稀缺。

市場的答案或許很簡單，。但微觀人生的答案會很復雜——不幸的是，在這場斗爭里，普通人不是看客，而是燃料。如果說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集體燃盡帶來什么教訓，那就是一個紡錘形社會的重要性、私人生活的重要性、人類發展的重要性。而直到今天，這些多半走成了反過來的樣子：紡錘社會的“腹部”正在向上下瓦解；對物質富足的關注蘊含了毀滅自身的力量；平權和發展的話語也迷失在層出不窮的身份政治里。不可否認，普通人都是脆弱，甚至時刻面臨無法保護的風險。 而在此過程中如果有什么是重要的，我認為是決策的能力和行動的勇氣。如果你珍視你的觀念、珍視你的生活方式，那么應該理解：它們是無法靠清談和作壁上觀來保衛的，必須采取行動。高波動的歷史里，結局多半是個人無法控制的，但宏大的沖突下，人也就此微薄的一生，盡力而為便是。這樣的說法是挺務虛的，但我相信，每個人的答案，將是不同的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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