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電影《尋秦記》的票房，有個有趣的兩極分化。
在內地，跨年檔期不如上映好幾周的《瘋狂動物城2》和《阿凡達3》，也競爭不過同期公映的《匿殺》。網上一片為了情懷的呼聲，只有小部分轉化成了真金白銀的電影票。根據最新的平臺預測，總票房止步3.2億。許多人因此下了結論：古仔這一波賣情懷，又失敗了。
真的嗎？
在香港，情況大為不同。《尋秦記》首日票房1130萬港幣，打破了《破·地獄》創下的紀錄，成為香港電影史上港產片首日票房冠軍。有當地網友分享，黃牛票一度被炒到原價三倍，尖沙咀的電影院排片密得跟地鐵發車似的。上映六天破4500萬，再度刷新香港電影首周票房紀錄，預計最終能沖擊1億。
一部電影，兩個市場，一個不溫不火，一個卻創下了紀錄。
如果按總票房的算法，古天樂這波投資確實虧麻了。
但兩個市場的對比，也是在提醒我們：誰規定了只能用票房這一種算法？
《尋秦記》在香港創造的紀錄，不只是一個數字，它代表著一個現象：一座七百萬人口的城市，在跨年夜那天，選擇去電影院看一部二十五年前的故事續集。
你不難想象，那天晚上，有多少人是帶著爸媽去的，有多少中年人在主題曲響起時眼眶濕潤，有多少人看到廖啟智的出現，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
這些東西，值多少錢？
你沒法用票房來衡量。
他們買的不是這部電影，是2001年那個在電視機前追劇的自己。
古天樂明白這件事，比任何人都明白。
你說他真不知道這電影有問題嗎？
積壓六年，審美脫節，劇情過時，節奏滯后，網大特效般的懸浮滑板戲，反派的動機單薄得站不住腳，新加入的角色過于工具人。
這些槽點，無數普通觀眾都看得出，作為主演和總監制的古天樂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還是上了，帶著種種問題和六年的沉沒成本，以及可能血本無歸的風險。
因為再不上，就真的沒有意義了。
2001年看《尋秦記》的那批觀眾，現在都什么年紀了？這個基本盤每過一年都在萎縮，人數在變少，記憶和情懷在年年淡化。
再等五年，那時候還有誰記得項少龍是誰？
古天樂是在跟時間賽跑，盡管他知道自己跑不贏。
這個人的存在意義，早就超出了票房能衡量的范疇。
有人說他這些年拍了太多爛片，爛片之王的帽子戴了好多年。杜琪峰都跟他說過，能不能少接一些爛片，愛惜一下自己的羽毛。
古天樂的回答是，我需要錢，需要很多錢，因為很多人需要我。
他在用自己的人氣、口碑和觀眾緣，換香港電影多活一天的機會。
《明日戰記》是另一個例子，花了4.5億港幣，折騰了十年，就為了拍香港第一部機甲科幻片。票房最后六億多，沒能回本。有人說他靠賣慘營銷，有人說他透支了未來二十部片的路人緣。
但換個角度想，如果不是他這么折騰，香港還有誰會去碰科幻片？
這種事，放在商業邏輯里是很蠢的，投資回報率太低，風險太高，理性的投資人不會這么干。但古天樂不是純粹理性的投資人，他還是一個對香港電影有執念的人，一直覺得自己欠了這個行業很多。
施南生說過，感謝古仔這么多年一直在投資拍電影，拍各種另類的電影。
什么是另類的電影？應該是指，那種別人不敢拍、不想拍、覺得拍了也沒人看的電影。
《尋秦記》是另類的電影嗎？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的。
一部積壓六年的IP續作，主打情懷牌，主要受眾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這種片在內地市場的天花板是很低的。中年人有消費力，但他們不是電影院的主力人群，在網上的聲量也不如年輕人，口碑傳播效應有限。
古天樂不可能不知道這些，但他還是做了。
因為有些事，不是單純用賺不賺錢來判斷該不該做的。
說到商業電影的成敗，票房、口碑、投資回報率，有各種各樣的數字標準。
但還有一些標準，是沒法量化的。
比如，《天命最高》響起來的時候，有多少人在心里默默跟著唱。看到廖啟智的鏡頭時，有多少人想起了那個已經離開的老演員。項少龍和嬴政“你有沒有想過殺我？”的對話說出口，有多少人感受到了一種復雜的情感沖擊。
這些東西，票房算不出來。
但這些東西，真實存在。
古天樂在賭的，從來就不止是票房。
他是在賭，在香港電影日漸式微的今天，還有人愿意進電影院，看一部港產片，感受那種屬于香港的情義和味道。情懷這種東西雖然越來越不值錢，但它依然是一種值得被認真對待的情感。
香港票房破紀錄這件事，說明他賭對了一半。
內地票房不如意這件事，說明另一半確實很難。
但你不能說他失敗了。
一個刷新了香港影史票房紀錄的電影，讓無數人在跨年夜走進電影院去重溫青春，怎么能叫失敗？一個人用六七年時間，把一份執著變成現實，你又怎么能說他失敗？
古天樂已經五十五了，還在拍戲，投資，建學校，做那些看起來不那么“精明”的事。他的頸椎因為《明日戰記》的機甲太重而壓傷，去美國做了手術，嵌入了兩節鈦金屬。他的口碑因為太多爛片而被人質疑，他的商業判斷也因為太多賠錢的項目而被人嘲笑。
但他還在繼續。
這種人，你很難用普通的成功失敗標準去套他。
他像是另一種生物，把自己活成了某種符號。這個符號的名字，可以叫執念，情義，或者叫一種不太合時宜的堅持。
《尋秦記》這部電影，票房大概率要虧，古天樂的賬本上可能會多一筆紅字。業內分析人士說，它是一個標志性案例，代表著情懷消費時代的終結。
但二十五年后，當人們回顧這個時代的香港電影，他們會記得，有一個人，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時候，把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做成了。雖然做得不完美，商業上不夠成功，但至少做成了。
這件事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勝利。
那種意義叫什么，我也說不清楚，但我知道它存在，而且它很珍貴。在這個一切都在被量化、被折算成數字的時代，它正在變得越來越稀缺。
所以我說，《尋秦記》的虧損，不代表古天樂的失敗。
它只是提醒我們，有一種老派的游戲規則，跟我們習慣的那套不一樣。
時至今日，古天樂依舊在堅持玩這個游戲。
除了他，你還知道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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