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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譯不是復制,而是談判,是在兩種文化、兩種語言之間的創造性妥協。
——翁貝托·艾柯
年末,上海養云。
古樟如蓋,老宅靜立。
谷文達帶來了他持續四十年的“簡體詞”系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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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柱之間,鏡面與地面上蔓延著由簡體詞生成的文字矩陣。光影游移,歷史不僅是被陳列的過去,而是可與當下互語的活體。
他說:“養云本身就是一個關于遷徙與重生的故事。而我的文字,也在經歷同樣的旅程——從傳統中出走,在當代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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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說新語】簡體詞·中文大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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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體詞
壹種中文大模型
養云,其名取自“養蓄云氣”。乾隆曾詩云:“天云養以湖,山云養以室。居山復近水,云相茲合一。”
在這里,谷文達的“《簡體詞——壹種中文大模型》”如同當代的云氣,游弋于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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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象】碑林陸系 立春
作為八五美術新潮運動的領軍者之一,谷文達以充滿實驗性的水墨作品迅速崛起。他通過錯位、肢解書法文字,成為當代享有國際聲譽的前衛藝術代表人物。
他突破了傳統水墨邊界,將人體材料(如頭發、胎盤粉)引入創作,隱喻人類基因與文化的演進,甚至是語言阻隔與全球化浪潮的抵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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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其作品《聯合國-天壇》登上《美國藝術》雜志封面,成為首位登上該雜志封面的華人藝術家。此后,他在全球多地舉辦成功個展并參與重要藝術項目。
如果說《聯合國》是谷文達的人類學視野,那《簡體詞——壹種中文大模型》則體現了他的文字溯源和派生。
漢字作為偉大的自源性文字,它繁衍至今的真正內核不僅是交流工具,更是中華文明的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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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文字造詞則更是自秦漢以來延續至今,不斷優化的文化傳承。
徐冰用《天書》在解構中質問意義本身,在不可讀中追問可讀的邊界。
而谷文達則在較之更早的時間軸上,以近乎執拗的耐心,進行著反向的創作。
他不僅是解構,而是建構。他不是消解意義,而是試圖在當代語境中,為古老的文字賦予全新的呼吸與生命——讓漢字在轉譯的遷徙中重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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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與蛻變》
谷文達在四十年間,令自己逐漸成為一個文化“轉譯”的象征。
他的藝術實踐,始于對規則的冒犯,最終成為對誤讀的擁抱。
谷文達的偽文字創作,是他對僵化傳統以反叛形式所給予的匡正,其文字內在咬合和前瞻也走得尤為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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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頌】碑林柒系
盡管他在展覽的命名中明確使用“簡體詞”,但這并不代表他對繁體字的摒棄,而是一種反諷式的命名策略。
他借用的是簡體詞的當代感和現代閱讀需求,而他汲取的范疇包括繁體、簡體、篆書乃至自創符號在內的多種文字形態,其目的是打破語言的封閉性,建立一種“世界性的中國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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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發白帝城】對聯 簡體詞系列(等)
谷文達雖然 打破了字體外形,但保留可辨識的語義線索,重構了一個完整、有跡可循的語言體系。
目前,他營造的簡體詞數量已達二萬,他的終極目標是十萬之巨。
谷文達個展氣勢恢宏,常態展覽面積以四、五千平起跳。但如果策展人過度偏重學術,會導致策展功能局限于藝術理論的文字梳理,卻忽視觀感動線,導致現場一覽無遺,震撼有余,但欠奉盤旋玩味的氣韻。
本次個展,谷文達首次和知名室內設計師吳濱聯袂,以吳濱的空間造詣和水墨功底,預設了觀展中的偶然與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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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文達和吳濱在展覽現場
吳濱籌措的邂逅與曲折,放大了作品的纖細精微和文字曠奧。令人陷入對誤讀和時間的忖思,教簡體詞成為精確且混沌的膨脹宇宙模型。
最終,它用文字包裹,匯流為一座敘事裝置,令人迷途、忘返;更令人聯想到博爾赫斯的寓言《小徑分岔的花園》。
介入,但不被同化;扎根,卻不封閉。
谷文達詮釋著一種清晰的創作自覺,也證明了國際化絕非自我同化抑或異化,而是在保持自我的同時能夠與世界對話。
谷文達熱愛都市,他認為自然雖然會帶來一些靈感,但徹底離開大城市對他而言實際上就意味著失去藝術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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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文達工作室
“你可以去體驗不同地域的生活,但整個藝術運作、展覽機制都是在城市中進行的。”
外灘 The Bund 和谷文達的對談,折返到藝術家位于市區核心M50的工作室,在他如同檔案收集般嚴密分類的書房里,展開了關于文字的探究:
外灘TheBundX 谷文達
Q:外灘 The Bund
A: 谷文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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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海到紐約
封閉與介入
“我有二十多年沒有進過大都會了,
但一定比經常去美術館的人有更敏銳的藝術觸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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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篆書臨摹本式】遺失的王朝系列 a1-50
Q:1986年你在西安的《谷文達畫展》以近乎“離經叛道”的“偽文字”和“當代書法”引發轟動,甚至導致展覽一度被關閉,再開放時也只限“專業人士”參觀。在當時的語境下,這近乎于對傳統書法的一次冒犯,也先入為主地讓很多人誤以為你是北方人。
A:其實我是一個正宗的上海人。我在上海財經醫院出生,一直到1979年我才離開上海,去浙江美術學院讀研究生。
畢業后留校教書,一直教到1987年。然后,直接從杭州去了紐約,一去就是三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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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失的王朝系列水墨畫在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
Q:去紐約,屬于那次展覽之后的余震影響嗎?
A:倒不完全是。每個藝術家有自己的藝術使命。我學藝術時覺得上海文化格局小,盡管市民文化有市民特點,上海也因此能夠出現很完美的抽象畫,但沒有新疆、西藏那種大氣磅礴。
而我想去紐約,更多與我性格有關。性格選擇路徑,路徑又反饋影響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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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則生靈】遺失的王朝系列
Q:但你在自述中說,自己在紐約什么都不干,不看電視,也不看展覽。去紐約本來是為看更大世界,但到了那里,卻又把自己關起來了,創作靈感大多來于閱讀。
A:我外部的大環境依舊在發生巨變,我的現實就陷入在更大的未知中。我的房子只是防范未知的外殼。創作者需要用已知空間抵御周邊未知世界,甚至是用棲居空間所給予的安全系數,來保持清醒頭腦。
既需要吸收外界又要保護自己,這是雙向的層疊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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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林-唐詩后著》
當時國內有許多油畫代表團到紐約來參觀大都會美術館,我常作為向導,但只是他們在里面參觀,我卻坐在外面等。
我大概有二十多年沒有進過大都會了,但我一定比經常去美術館的人有更敏銳的藝術觸覺。這種選擇也不是我硬逼自己,對有些東西如果過度吸收,到后來往往會在某一時刻產生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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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仟禧年巴比倫塔》
最終我會逐漸進入另一個混沌狀態——像物理中的熵物質,進入無序狀態。而實際上,無序狀態是我最好的藝術狀態。
這令我能夠以介入的方式展開創作。如果我不介入,便只是在販賣東方異國情調而已。我的《碑林-唐詩后著》和《聯合國》正是在這種背景和氛圍下產生的。
Q:所以在紐約的那種封閉,其實只是小環境里保持的距離感,事實上你依舊處于一個變化的土壤、光線和空間維度中,尤其可以藉此獲得那種介入感。
A:是的,我參加法國雙年展或威尼斯雙年展,必須融匯他們的雙年展主題去創作,這就是介入。
若只是把中國的祖宗在當代重復一遍,甚至是純粹把顏真卿寫得更顏真卿,這很枯燥也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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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讀
可以創造一個世界
“我在美國沒干過活,
連教書都不要,
就想單純做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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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到美國后多久開始和畫廊簽約的?
A:我一直感謝我所處的時代,是時代給了我機遇。我到美國后,哥哥來信勸我不要太理想主義,至少首先要保證日常生活。
但我一頭扎進去不管不顧,卻運氣很好。我在美國沒干過活,連教書都不要,就想單純做作品。
而當時中國改革開放經濟騰飛,世界的焦點逐漸關注我們,美術館和一批西方藏家開始對中國當代藝術產生興趣,而且香港畫廊也預判到這一趨勢,我很快便因為在國內積蓄的知名度而擁有了海外藏家。
當時沒有區塊鏈這個概念,但我的實際行為就是區塊鏈,去中介化。我至今也沒有跟任何畫廊簽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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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與蛻變》
Q:你比陳丹青、陳逸飛那批藝術家,在美國待的時間更長?
A:陳丹青、陳逸飛比我早去一兩年,但他們后來都回國了。我在紐約待了35年,因為我在那邊結了婚,也安了家。
但同時,我在上海M50的工作室也在20年前就已設立,所以我長期以來就是雙城記、甚至是多城記。紐約待半年,再是上海、世界各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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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文達在上海M50辦公室
Q:從這個角度來看,你的生活和創作本身都是一場持續的轉譯,和在文字中的遷徙。
A:1986年我在西安開始了我專業生涯里的第一個個展,那時我開始解構文字,做偽文字和當代書法。
當年我31歲,是最早進行這類創作的藝術家。個展之后的巨大爭議和影響在國內引發了連鎖反應,激發了水墨裝置和相關書法的行為藝術,尤為重要的是——這是當時非常明確的原創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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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中國的八五美術運動基本是從西方引入的概念,實踐者多來自油畫、雕塑和設計系,創作也是向西方看齊,國畫幾乎被邊緣化。
我在當時的采訪中提出“向現代派挑戰”,這是雙向的,中國藝術家不僅應接受西方的挑戰,也該用本土文化歷史挑戰西方。
同時,我的經歷和創作,又多了一層文化交流的角色。我從概念藝術角度出發,以唐詩和中英文為技術語言,將唐詩直面英文翻譯。
但我不從專業翻譯角度去看待誤讀,不將其狹義為是一種失誤。誤讀在文化翻譯中是不可避免的。我將誤讀視為一種創造,更是一種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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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橋夜泊】對聯 簡體詞系列
我通過誤讀產生創作靈感,比如第一次翻譯是意譯,再次是音譯,循環往復,類似一種語言的離心運動,七言絕句可以衍生為長篇小說,這就是誤讀的結果。理性推理和偶然發現并存,誤讀可以創造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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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過當下
窺見未來
“AI
像一個垃圾場收納了所有,
要么因為故障而清零,
要么全部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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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你對數字網絡和AI 技術怎么看?
A:我最早的創作純粹依賴手工,從90年代初在美國,我開始使用電腦,逐步遞進到蘋果電腦、手機,我現在的作品幾乎全部需要數字技術處理實現。
人的智慧在于忘記不重要的,AI則像一個垃圾場收納了所有,要么因為故障而清零,要么全部保存。
但AI又是在不斷演進的,我們也依舊不能用靜態去定義AI ,AI或許就是新的語言。將來傳統哲學一定會與AI展開深度的討論,也許未來的物理空間既是AI發現的新空間,同時也將是人的意識空間,也更是文字的世界。
Q:我覺得藝術家經常會陷入巨大的自我懷疑中,在賈科梅蒂的傳記影片《最后的肖像》里,賈科梅蒂每次在即將完成肖像畫時,都沉浸于自我否定的喃喃自語中,隨后便是毀掉原作,推倒重來。這種懷疑不全是質疑,而是對極致的終極求索。你有這種狀態嗎?
A:這里面要有舍有得。我是跳過當下,看前面、未來會發生什么事情。
有一批商業上非常成功的中國藝術家,他們的風格為什么容易標簽化、固定化,都與西方藏家的喜好有密切關系,但這并不是藝術家完全的獨立創作,而是走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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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沉醉于做簡體字,做了40年。盡管我也同時有其他系列創作,但文字一直是我念念不忘的主題。
現在,我想集中精力做一本詞典,一個遐想的中文大模型。我想給漢字帶來啟發。
這個過程既是一個藝術家的幻想和執著,從另一角度看,則很虛無荒誕,完全沒有投資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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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自我懷疑,就是時常自問:“花一輩子精力做這個東西,值得嗎?” 但這種詰問,反而照亮了我在堅持背后的那份清醒和勇氣。
如果我創造的這個系統能激發人們重新思考漢字與思考的關系,哪怕只是一瞬間,那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結語
維特根斯坦說,語言的邊界就是世界的邊界。辛頓則說:人類本質上可能就是壹種語言大模型。
而谷文達所求索的語言和文字,則像是書寫未來的時間寓言。
撰文:劉振亞、婧茹
編輯:柚子
攝影:思宇
部分圖片來自谷文達工作室、無間設計
?外灘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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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企劃
外灘 X AIG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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