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突破影視創作困境的量子范式革命

文/李后強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

摘要：隨著影視產業的深入發展，敘事固化、審美疲勞、觀眾分流、技術內卷與同質競爭已成為制約行業創新的深層困境。經典線性、確定性的工業化思維模式難以有效應對日益復雜、不確定的媒介生態與受眾需求。“量子思維”作為一種新的認知范式，其核心概念是疊加、糾纏、觀測者效應、隧穿與不確定性，通過非線性敘事、構建糾纏的深層人物與世界觀、重塑作者-文本-觀眾關系、探索技術-藝術協同隧穿及實施動態定位策略，為突破當前影視困境提供了革命性的理念工具與實踐路徑。量子思維并非推翻經典影視理論，而是在更高維度上拓展創作的可能疆界，預示著影視藝術從確定性工業美學向可能性藝術美學的范式轉向。

關鍵詞：量子思維、影視困境、非線性敘事、觀測者效應、范式革命

一、影視創作的“經典困境”與思維范式危機

進入二十一世紀第三個十年，全球影視產業在技術繁榮與市場擴張的表象下，潛藏著日益深層的創造性危機。一方面，超級IP的過度開采、類型程式的不斷復制、英雄旅程的無限循環，導致敘事創新陷入“內卷”；另一方面，流媒體平臺算法推薦強化了觀眾的偏好固化和信息繭房，使得突破性作品難以觸達廣泛受眾。傳統影視創作依賴的，是一種可追溯至經典物理學的“牛頓式”或“經典”思維——強調線性因果、確定情節、可控角色、目標明確的創作流程，以及追求可預測市場結果的工業化生產模式。這種模式曾帶來高效與繁榮，但在當前高度不確定、互動、離散化的媒介環境中，其解釋力與創造力日漸枯竭。

與此同時，以量子力學為代表的現代物理思潮，不僅革新了我們對物質世界的理解，其蘊含的哲學觀念——如實在的潛在性、整體的關聯性、觀測的參與性——也正逐漸滲透至人文與社會學科，成為思考復雜系統的新隱喻框架。“量子思維”由此被提出，它并非直接應用量子物理公式，而是借鑒其核心概念，形成一種擁抱不確定性、關聯性、可能性與觀測者角色的認知方式。如何將量子思維的核心原則創造性地應用于影視創作、制作、傳播與接受的各環節，以打破經典思維束縛，為影視藝術在新時代的突圍提供全新的理論視角與實踐啟示，是值得研究的課題。

二、量子思維的核心原則及其影視轉譯

量子思維包含一系列顛覆經典直覺的原理，可被轉譯為影視創作的突破性理念包括——

1. 疊加態與非線性的敘事可能。在量子領域，粒子在未被觀測前處于多種可能狀態的疊加。轉譯至敘事，即故事在未被“講述-觀測”前，蘊含多重潛在的情節走向、結局可能與意義脈絡。這鼓勵創作者摒棄單一、線性的因果鏈，探索網狀、分支、循環或概率性的敘事結構，使故事本身成為一個充滿可能性的“場域”。

2. 量子糾纏與深層關系構建。兩個糾纏粒子無論相距多遠，都能瞬間共享狀態。在影視中，這隱喻著人物、情節、場景乃至意象之間可以建立超越表面邏輯、時空限制的深層內在關聯。角色的命運可跨越敘事線相互映照，一個微小的細節可能與整體主題產生“幽靈般的”遠程互動，從而構建出極具張力與韻味的敘事整體。

3. 觀測者效應與參與性意義生成。量子系統的狀態因觀測行為而確定。在影視語境中，“觀測者”不僅是觀眾，也包括創作者自身。作品的意義與最終形態并非預先完全確定，而是在創作（觀測）與觀看（觀測）的動態交互中“坍縮”成型。這強調了觀眾的積極共構角色，以及創作過程本身的探索性與開放性。

4. 量子隧穿與跨越性創新。微觀粒子有機會穿過按經典理論不可逾越的能量勢壘。這激勵影視創作勇于突破看似堅固的行業慣例、技術壁壘或類型邊界，實現意想不到的創意“躍遷”。創新常發生在學科、媒介或思維模式的交叉地帶。

5. 不確定性原理與動態包容。無法同時精確測定粒子的位置與動量。這提示影視項目在開發中，需在規劃與即興、核心主旨與多元解讀、作者控制與觀眾自由之間保持辯證平衡，接受并利用必要的模糊性與開放性。

三、量子思維如何突破具體影視困境

（一）敘事困境的突破：從“確定性軌道”到“可能性云圖”

1.疊加態敘事實踐。采用多重視角、交互選項（如互動影視《黑鏡：潘達斯奈基》）、平行宇宙設定（如《瞬息全宇宙》），使故事本身呈現疊加的復雜性。羅伯特·阿爾特提出的“可能性世界”敘事理論在此獲得量子思維的支撐，鼓勵構建敘事“云圖”，讓觀眾在多重潛在情節的感知中獲得獨特體驗。

2.糾纏式人物與世界觀。設計人物關系網絡時，注入超越情節直接需要的深層共鳴、命運對稱或情感糾纏（如《寄生蟲》中階級鏡像家庭）。構建世界觀時，使地理、歷史、規則與角色心理狀態形成全息關聯，讓每一部分都“蘊含”整體（如《沙丘》的生態哲學與政治寓言）。

（二）人物塑造困境的突破：從“功能化角色”到“多態性存在”

1.人物本體的不確定性。放棄角色從始至終的穩定、透明設定，允許其動機、本性處于流動與疊加狀態（如《消失的愛人》中的艾米）。人物弧光可以是曲折、循環乃至“量子躍遷”式的突變，更符合人性的復雜真實。

2.關系網絡中的糾纏態。深化角色間超越直接互動的情感與命運糾纏，使配角與主角、反派與正派形成不可分割的“關系整體”，任何一方的選擇都即時影響他者狀態，增強戲劇張力與哲學深度。

（三）觀眾互動與意義生成困境的突破：重塑“觀測者-系統”關系

1.創作即觀測。創作者在編劇、拍攝、剪輯中，不再扮演全知“上帝”，而是作為首要“觀測者”，在多種潛在選項中進行選擇，使作品在過程中逐漸“坍縮”成形。這要求更具實驗精神與即興空間的創作流程。

2.觀看即共構。通過開放結局、曖昧文本、隱藏細節，或直接提供互動接口，主動邀請觀眾成為意義生成的合作者。作品的價值在于其激發多元解讀與情感共振的“潛能”，而非傳遞單一確定信息。

（四）技術-藝術融合困境的突破：實現創意“量子隧穿”

1.技術作為創意隧穿媒介。虛擬制作、人工智能生成、VR/AR等新技術，不應僅用于提升效率或擬真度，而應被視為穿透傳統敘事與視聽語言“勢壘”的隧道。例如，利用AI生成超越人類想象的形象，或使用VR創造徹底的沉浸式主觀視角敘事。

2. 跨媒介糾纏敘事。影視作品可與其他媒介（游戲、小說、社交媒體、線下體驗）形成“量子糾纏”，共同構成一個更宏大的、不可分割的敘事系統，每個部分都是整體的入口與映照。

（五）市場競爭與創作個性困境的突破：在不確定性中動態定位

1.項目開發的疊加態管理。在早期開發階段，允許多個創意方向、風格設定甚至目標受眾的“疊加”并存，進行快速原型測試與觀眾反饋收集，讓市場與創意的“觀測”幫助最優路徑“坍縮”，降低盲目投資風險。

2.作品定位的互補性原則。承認一部作品無法同時滿足所有觀眾的所有期待（位置與動量的不確定性）。明確其核心優勢與獨特體驗，并接受由此帶來的特定“模糊”地帶，精準服務目標受眾，形成差異化的創作“量子態”。

四、挑戰與前瞻：量子思維的邊界與未來

量子思維的影視應用也面臨挑戰。比如過度復雜可能導致敘事失焦，過度開放可能引發觀眾困惑，技術創新可能淪為炫技。其成功應用的關鍵在于“度”的把握，以及對藝術情感核心的堅守。它不應成為晦澀難懂的代名詞，而應致力于拓展共情、驚奇與思考的深度。展望未來，量子思維或許將推動影視藝術從“確定性美學”向“可能性美學”演進。影視作品將更多被視為一個開放的、富含潛能的“意義場”，創作與接受成為一場探索可能性的共同冒險。隨著腦科學、復雜系統理論與人工智能的發展，對觀眾認知、情感“量子態”的更精確理解，可能進一步細化這種創作范式。

我們的結論是，面對深層的創作困境，影視行業需要的不僅是技術進步或市場策略的微調，更是底層思維范式的革新。量子思維，作為一種擁抱不確定性、關聯性、可能性與參與者角色的新認知框架，為影視創作提供了突破經典線性、確定性工業思維局限的強力工具。通過將疊加、糾纏、觀測者效應、隧穿與不確定性等原理創造性地轉譯至敘事建構、人物塑造、觀眾互動、技術融合與市場定位中，影視藝術可以重新煥發其探索人類存在復雜性與可能性的先鋒活力。量子思維指引下的影視創作，不再是封閉產品的輸出，而是開啟一個充滿生機的意義宇宙，邀請每一個觀測者在其間見證屬于自己、也關聯整體的“坍縮”與光芒。這或許正是影視藝術在下一個時代，對抗熵增、同質與虛無，重獲精神力量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