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一個生活在熱帶的東北人,回眸那種冰天雪地里的貓冬生活,那么應該是這樣——此時此刻,是老家最冷的三九天,而我正坐在灼人的烈日下,在黏滯的熱浪里,“享受”著在東北三伏天也沒有“享受”過的溫度,如果算算兩地的溫差,大概要有50攝氏度上下。
像我這樣在冬天里,從白山黑水某個冷颼颼的犄角,遷徙到海南、或是世界上任何一個熱乎旮旯兒的東北人,被稱為“候鳥族”“貓冬族”“季節性旅居者”,或是不那么高大上、但直戳肺腑的“過冬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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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果冷靜打量一下各方數據,媒體和網絡上盛況空前的“東北文化南進運動”,其實并沒有那么轟轟烈烈。泰國長期居留的中國游客中,東北籍約占15%-20%,其中只有部分為冬季避寒群體,這個數據在海南會高一點,大約為30%。
然而,其實并不算人多勢眾的東北人,卻又似乎總是無處不在:三亞夜市里的燒烤攤、清邁清晨市集上赫然販賣的苞米面餅子,以及芭提雅的海風中飄來的那句恍如隔世的“老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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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東北人總不屑于(也完全不能夠)隱藏自己的鄉愁,他們會將止步于山海關的家園版圖,隨身攜帶到自己身處的任何地方,即便是宇宙盡頭,也要躍躍欲試地烤上一板刷了蒜蓉辣醬的冷面。
即使是“貓冬”這個詞,也被東北人從“蜷在北方家里”,強行擴展成了“去南方過冬”的引申義。不過,正在熱帶“貓冬”的我,有時不禁幸災樂禍又念念不忘回想起,兒時那個嚴格語義和地理意義上的“貓冬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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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冬”的“貓”,并不是動物的名字,而是北方方言里特有的動詞,意為“藏躲、蜷縮”。“貓冬”在傳統意義里,指的是東北地區全民參與、長達數月的集體御宅生活,核心時間段大約為11月至次年3月(如果是黑龍江北部和內蒙古東北部,前后再各加一個月)。不過,這段長達數月的御宅期,既不是精致慢生活,也不是社交斷舍離,純粹是因為悠悠蒼天,冷不可當。
深諳“不打無準備之仗”的東北人,早在十月下旬,便打響了“秋菜貯備戰”。裝滿白菜、土豆、蘿卜和大蔥的大卡車,在居民樓間穿梭吆喝著菜價,甚至略過了討價還價的“冗余”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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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儲備物資”被轉移到每個家庭后,在后院、樓頭、臺階轉角或是天臺的角落里,堆疊成青白相間的堡壘,在瑟瑟秋風里緩緩流失水分,直至在大鐵鍋和腌菜缸里慷慨就義。
這些堡壘,有橫平豎直、充滿工程學美感的傳統派,也有不拘一格、近乎造型藝術的抽象派。雖然要偶爾提防饑寒交迫的流浪動物、手欠的熊孩子和不測風云(比如沙塵暴),但總的來說,這些幾乎無人看管的堡壘,總是損耗極少,它們秉持著毋庸言說的外交禮儀,在有限的公共空間里,默契地劃疆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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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御寒之戰不僅需要糧草,裝備也至關重要。東北的貓冬專屬皮膚,有著其他低緯度省份人民無法理解的復雜體系,秋衣秋褲、毛衣毛褲、棉衣棉褲、雷鋒帽和皮帽,以及作為豪華外掛的“貂兒”……這套“物理防御套裝”,與其說是衣服,不如說是鎧甲,不但有著鎧甲的防護力,重量也相差無幾。作為“硬通貨”存在的“貂兒”,大概是這套盔甲里,唯一具有審美屬性的戰袍,或許只有在東北,最土氣、最“重奢”的“人間富貴花”風格,也會顯得不那么突兀和可笑——畢竟,這里的貂皮大衣下,永遠不會是坦露香肩的高定禮服,而是嚴嚴實實的三層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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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東西,不關乎生死存亡,卻和東北人民的冬日幸福感直接掛鉤,比如“嘮嗑三件套”。嘮嗑三件套,是東北炕頭江湖的武林盟主,其中瓜子和花生,是當之無愧的常駐靈魂人物,第三位的身份則比較飄忽,有時是茶水、有時是糖果,抑或更具個人偏好的堅果和水果。當一袋一袋的三件套被擺上炕桌,它們即將見證的,是連續數月毫無目的、卻極具儀式感的社交和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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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的新聞和故事眾口相傳,不那么高雅卻扎實的幽默與智慧,也漫不經心地植入聽者的腦海,家長里短的閑言碎語,多了對席論道的莊嚴,家國大事也在瓜子皮和花生殼中間,消解得仿佛家長里短——談笑間,雖然不能檣櫓灰飛煙滅,卻依舊可以挨過冬夜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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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以上這些,還是避其鋒芒的被動積極主義,帶著隱忍蟄伏的“守勢”,那么另一些細碎卻明亮的行徑,則有著反客為主的囂張,它們將寒冷解構為溫度紅利,是東北人在貓冬戰場上的“奇襲”。
在冰箱還是奢侈品的年代,每個東北家庭,都會在“貓冬”期間,自動獲得一個最大號的天然冷柜。它通常是家中陽臺的一個或數個角落,根據距離暖氣和窗戶的遠近,精密地行使著冷凍或冷藏的功能。也許,在遙遠的前蒸汽時代,某個老祖宗突然靈光乍現,意識到家中的“冰柜”,不只可以保存食物,還可以“鎖鮮”,將屬于秋日的豐饒和汁水,用嚴寒的魔法,封存進蕭索枯萎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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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梨,凍柿子,凍豆腐……這些凍物從某種意義上說,不只是貓冬里詩意的“小鮮物”,更像是用冰雪為松脂的、帶著時光余味的琥珀。
對溫度紅利的另一類操作,則近乎某種“招安”的詭計,好在它不會冷了對方的心,因為它們本身就是純度最高的雪與冰。如果說長達數月的嚴寒,是無可規避的恒常,那么無處不在的冰與雪,就是這段時光里最可浪擲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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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冰的江湖,是無需灌注水泥的溜冰場,白雪覆蓋的山坡,成了御風而行的滑雪場,鑿開的冰洞,是天然附帶浮標的泳道,平日里遙不可及的深水區,瞬間化作巋然穩坐的釣魚臺。城市里的冰雕,是特展型的公共藝術,小區中的雪人,充當了冬日限定的奧特曼,屋檐下的“冰溜子”,則是每個小朋友都曾被屢禁不止的“棒冰”、光劍和“無影針”……無論是巍峨的冰雪長城,還是掌心里的冰柱和雪球,其實本質上沒有太多不同,它們是東北人關于寒冷和灼燒的第一手經驗:極致的寒冷,未必不能帶來最熱切的雀躍與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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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便如此,在漫長的冬夜里,在所有閑談和玩耍之外,這個全中國最E的群體,依舊有太多不得不打發的時光。無論是東北特色DIY(修補農具、編織筐簍、木工活、織毛衣、勾窗簾、納鞋墊……),還是圍爐聽講《白眉大俠》《水滸傳》和《亂世梟雄》,本質上都是獨自面對屬于自己的時光,在一千零一個冬夜里,為自己講述生存和生活的故事,而故事的聽眾,歸根結底也只有那個為了對抗寒冬的寂寥,孤獨地制造和創造快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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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地理遷徙替代了集體性的戰役,戶外的熱帶陽光取代了炕頭的爐火,“貓冬”的語義也隨之實現了空間性的逃離,我們這些過冬難民,又將在他鄉或是異國,如何安頓自己?如何做自己的山魯佐德,在人生的嚴冬抑或精神的長夜里,確保自己安然無恙?
我們總是在他處,回憶并重塑著心中的故鄉,而這些回憶里的時光,總是至為鮮活,卻永不重來,雖然永不重來,可卻依舊被心靈潤色,然后印刻在代代相傳的基因里,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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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王學碩
作者 / 安非銳
插畫 / AHLA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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