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武大一時氣憤不過,竟然獨力捉奸,結果卻挨了西門慶一記窩心腳,受了重傷。在家里躺了五日,湯水未進,不是他吃不下,是沒人照料他。
潘金蓮索性連遮掩的工夫都省了,每天濃妝艷抹外出,歸來就臉紅紅的。
不僅她不照料武大,居然還不讓迎兒為她父親送點吃喝。這擺明了就是要武大早點死啊。這心腸是真的夠狠的。
偏偏這當兒,武大又犯了一個錯誤。這天他實在氣不過,把正要出門的潘金蓮叫到眼前說了一番話,意思是你干出此等丑事,我親手捉奸,你倒挑撥奸夫踢傷我心,我死也就死了,我兄弟武松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如果回來知道了內情,他肯善罷甘休嗎?如果你肯好好照料我身體好了,他回來后我一句話也不提,如果不照料好,留下一口氣在,待他回來,到時再跟你們算賬!
這是武大對潘金蓮的警告(威脅),卻也是真心求懇。但對潘金蓮和西門慶以及王婆來說,卻是一個提醒。
![]()
于是最壞的結果加速到來了。
這段日子,因為貪于享樂,他們是真的把武松這茬給忘了,潘金蓮到王婆家對她和西門慶一說,西門慶立時慌了,畢竟對那位“景陽岡上打死大蟲的武都頭”印象實在太深刻了。
王婆卻很冷靜,她冷笑著對西門慶說,“你是個把舵的,我是個撐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腳”。然后又獻上一條“長做夫妻”的計策。
說來也簡單,就是從西門慶自家的生藥鋪里取些砒霜,潘金蓮則去藥房買一帖心疼藥,把砒霜下在藥里,把武大毒殺,然后一把火燒得干干凈凈。這樣一來,就算武松回來了也沒辦法。同時潘金蓮成了自由身,過了一年半載,守夫孝期滿,西門慶娶回家去,武松怎么管?
砒霜之毒是不用說了,傳統中醫是說可以用來緩解心疼病的,但并無實據,這里當然純當毒藥用,吃了窩心腳,治心疼病,倒也妥帖。
西門慶大贊此計甚妙,“欲救生快活,須下死功夫”。話說得好,但可怖的是,這真的是用在殺人害命上!
俗話說“最毒婦人心”,這話打擊面太廣,但用在王婆身上,那是一點兒都不過分!何況,王婆是與武大有不共戴天之仇嗎?不是的,她只是為了幾個錢而已!就這當口,她也不忘提醒西門慶“事了時,卻要重重謝我”。
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毒婦是個絕對的行動派,執行力非常強。她讓西門慶立即去取了一包砒霜來,然后教潘金蓮如何下藥,就跟她設計“十分光”方案似的,非常具體:
“如今武大不對你說教你救活他?你便乘此把些小意兒貼戀他。他若問你討藥吃時,便把這砒霜調在心疼藥里。待他一覺身動,你便把藥灌將下去。他若毒氣發時,必然腸胃迸斷,大叫一聲。你卻把被一蓋,不要使人聽見,緊緊的按住被角。預先燒下一鍋湯,煮著一條抹布。他那藥發之時,必然七竅內流血,口唇上有牙齒咬的痕跡。他若放了命,你便揭起被來,卻將煮的抹布只一揩,都揩沒了血跡,便入在材里,扛出去燒了,有甚么不了事!”
聽起來真是叫毛骨悚然。程序這么清晰,細節這么具體,簡直叫人懷疑她是真的親手殺過人,很可能就是她丈夫!
這是不是王婆無意中暴露的一個秘密?
潘金蓮心也狠,膽卻小些,擔心到時心軟安排不得尸首,王婆自告奮勇,到時敲墻壁即可,她會過來幫扶。
王婆還細心地把砒霜用手捻為細末,再交給潘金蓮。作者營造恐怖氣氛,實在高明。
潘金蓮依計行事,回家后看著奄奄一息的武大假哭,武大問她為什么哭,她說都是被西門慶騙了,如今打聽來一味好藥,想去買來醫他,又怕他疑忌要害他。
這大概是潘金蓮對武大態度最柔和的一次,然而卻是要害他的命……
武大心思單純,以為潘金蓮是怕了他的警告,又說了一遍只要她救活他,武松回來絕不提起此事。
解除了武大的心理防線,下藥就容易了。于是潘金蓮就讓王婆去幫買了心疼藥來,還不忘進一步讓武大寬心,說這藥須得半夜里吃,然后還要蓋一兩床被子,發些汗,明天就可以起床了。
![]()
她還把藥讓武大保管。藥在他自己手里,總好放心了吧?
可憐武大真相信了,把藥放在了席子底下枕頭邊。當然,他現在這個狀況,不信也不成了。
天黑之后,潘金蓮按王婆的吩咐,燒了大鍋湯,拿了一方抹布煮在鍋里。
你說干嘛在湯里煮抹布?原來,這是預備著毒殺武大后消除痕跡用的。因為高溫能使血紅蛋白變性并增強抹布清潔力,從而避免留下證據。?
到了三更時分,也即23:00至凌晨1:00,連狗都睡了的時候,潘金蓮先把砒霜傾在盞內,另舀一碗白湯拿到樓上,按武大所示將那藥取出,抖在盞子里,將白湯沖在盞內,拿頭上銀簪兒攪得勻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藥便灌。
武大只喝了一口,就說這藥難吃,潘金蓮哪里管他,等他再喝第二口,直接就勢一灌,把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然后她立即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來,待武大叫起疼來,她就去腳后扯過兩床被來,沒頭沒臉只顧蓋上去。
武大叫氣悶,潘金蓮只說太醫讓發汗。怕他掙扎,潘金蓮索性又跳上床,騎在武大身上,把手緊緊的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寬。
那武大當時哎了兩聲,喘息了一回,腸胃迸斷,嗚呼哀哉,就這樣死了。
殺是殺了,潘金蓮見了武大咬牙切齒,七竅流血的樣子終是害怕,接下來就是王婆的事了。
那王婆只當稀松平常,“有甚么難處,我幫你便了”。果然先用熱抹布把武大口邊唇上都抹了,把七竅淤血痕跡拭凈了,再把衣裳蓋在身上。
然后兩個女人把武大尸體從樓上扛下來,就樓下尋扇舊門停了,又給他梳了頭,戴上巾幘,穿了衣裳,取雙鞋襪給他穿了,將片白絹蓋了臉,揀床干凈被蓋在死尸身上。
還不忘上樓來,把命案現場收拾干凈,王婆就回自己家去了,那婆娘卻干號起“養家人”來。
作者在這里特意注明:
但凡世上婦人哭有三樣:有淚有聲謂之哭,有淚無聲謂之泣,無淚有聲謂之號。
潘金蓮干號了半夜。也難為她能堅持這么久。
五更時分,西門慶就來聽消息了。潘金蓮心里最重要的是一件事,現在“我的武大”(虧她叫得出!)已經死了,以后就要靠他了。言下之意,就是等著他來娶了。
她還逼西門慶起了個誓,如果負心,就跟武大一樣。這誓夠毒的。
而事實是,等潘金蓮成了西門慶的小妾后,盡管沒有毒死他,卻真的讓他像武大一樣戴了綠帽子。
王婆還是那么冷靜理性,怕被仵作看出破綻,“團頭”(負責人)何九叔是個精細人,要西門慶提前打好招呼。
這邊潘金蓮以武大害心疼病死了糊弄左鄰右舍,大家明知有疑,也不好多問。西門大官人,誰都不敢惹啊。
那邊西門慶也請正要去驗尸的何九叔喝了酒,并送了他一錠十兩的雪花銀,要求他照應。他倒沒有具體說,但這類事又何須明言?
果然,何九驗尸發現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黃、眼突出,明知是中毒癥狀,手下仵作也發現“臉也紫了,口唇上有牙痕,口中出血”,實在可疑,但有西門慶的威勢和賄銀在手,何九裝作不知,借口"天氣炎熱",草草入殮。三日后出殯,城外火化,骨殖撒在池子里。
潘金蓮呢,自從武大死后,怎肯帶孝!把武大靈牌丟在一邊,用一張白紙蒙著,羹飯也不揪采。每日只是濃妝艷抹,穿顏色衣服,打扮嬌樣。
最后一點障礙都沒了,與西門慶直接在家里同居了。
他們“任意縱橫取樂,不比先前在王婆家茶房里,只是偷雞盜狗之歡”,如今沒了顧忌,西門慶甚至經常三五夜不回家,“把家中大小丟得七顛八倒,都不歡喜”。
![]()
難怪吳月娘一開始就對潘金蓮沒有好印象,嫁入西門府后相處一直不好,西門慶一死就急著要賣她。
就在這情欲彌漫之時,變故又要發生了。
一方面,是西門慶對潘金蓮慢慢稍有懈怠,偶爾出現有兩日未上門的情況。雖說他是給潘金蓮買禮物,但與潘金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相比,那是明顯熱度下降。
他也沒有積極籌備讓潘金蓮做自己的姨太太,反而著手娶孟月樓了。
另一方面,五月初旬這天,西門慶和潘金蓮正在縱情享樂,大雨傾盆,王婆打酒買肉,淋濕了衣服。
這隱約意味著,武松恐怕要回來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