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漸西化的新加坡，原來還有個講華語的大本營

在新加坡，全程使用華語的社會場合，雖非沒有，但并不多。其中一個，就是華語講演會。

幾年前，口罩期間，實施病毒阻斷措施，不許聚會。當時我想重拾閩南語，“老福建”陳建存跟我說，新加坡廈門公會有個閩南語講演會，每月定期進行例會，而且為了配合防疫措施，改為網上進行，建議我去看看、學學。

（“老福建”陳建存）

我去了。令人驚喜的是，這短短兩個多小時的線上例會，竟然讓我發現了新天地！

其一，在講演會例會上講演、評論、發言的朋友，有好幾個不但說得流利，而且字正腔圓，一口純正典雅的閩南語，跟平時市井上聽到的“巴剎福建話”完全不一樣，聽得著實舒服。

后來我才知道，其中一人叫黃麗玉，是我國廣播電臺廈語新聞播報員，也是我們在地鐵上常聽到“請握穩扶手”提示的“發言人”；另一人叫胡雪琦，是幾年前廈門電臺“安東安琦”節目的金牌主持人之一，而安東，后來辦了生活自媒體“七say八say”，介紹與普及閩南語，很有意義。

（安東、安琦）

其二，其他大部分朋友，講的雖然不一定有這兩位好，但是“未驚漏氣”（閩南語，意即“不怕出洋相”），大膽上臺來講。這大大鼓舞了我，他們行，我為什么就不行？

前者讓我有學習的沖動，后者讓我有學習的信心，于是，到了下個月例會，我再出席了。

再下下月例會，我又出席了。

一連去了三次。

再然后，疫情管控解封了，開放了，可以自由組織活動了。很快的，我參加了我的第四次例會，也是自疫情以來的第一次線下例會。

（2025年11月，曾士生主講《西太后》）

這次線下會議設有特別節目，叫“阿曾講古”，由前政務部長、祖籍廈門的曾士生用閩南語“講古”，第一講的內容是“丈夫歌”，第二講是“與妻訣別書”，之后的是“國姓爺”“馬來亞之虎”等等。這些多是我感興趣的歷史課題，而且是用閩南語講述，既補充了歷史知識，又能從中學習閩南語，實乃一箭雙雕。

而且，線下會議有餐點供應。第一次例會的餐點有芋頭粥和炸肉丸，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滋味，完全就像是先慈當年所做的菜肴，喚醒了我酣睡已久的味蕾和深埋心底的鄉情。

于是，我接著便去了第五次例會。也就是在第五次例會上，我交了入會表格，成為廈門公會閩南語講演會的新會員。

進了講演會之后，我發現，原來在國際講演會圈子當中，新加坡的漢語講演會是十分活躍的。在國際講演會體系當中，新加坡的講演會稱為“80區域”，分為九個中區，其中六個是英語區，小計130多個分會，共2500人左右。更準確說，應該是“西語區”，因為有小語種分會，例如法語。

中區有一個是印度淡米爾語區，小計18個分會，共300人左右；還有兩個是漢語區，小計近60個分會，共1200人左右。除了華語/普通話講演會，新加坡還有一些是雙語講演會，包括新中馬、友諾士等。

漢語區的會員人數雖然只有英語區的一半，但是活躍度和學習熱情很高。漢語區的分會大小不一，小的七八人，最大的有七八十人，例如中華總商會華語講演會。這些分會絕大多數是華語會，極少數是華語、英語的雙語會以及方言會。

目前有三個漢語方言會，剛好閩南語、潮汕語、粵語各一個，分別為廈門公會閩南語講演會、醉花林潮語講演會、白橋粵語講演會；前者成立于2020年，后兩者則成立于2017年。這些方言講演會推動了我們對社群方言和文化的認識與了解。

其實，全球最早的華語講演會，就是在新加坡成立的。

據林理化回憶，1955年，新加坡就有講演會的成立，會員都是商人，各自奔波，不到兩年慢慢地停止集會，無疾而終。到了1967年，新加坡英語講演會（Toastmasters Club of Singapore）成立；1967年，獅城英語講演會（Lion City Toastmasters Club）。再之后，1984年，新加坡管理學院（SIM）英語講演會成立。

1990年，新加坡有60多個民眾聯絡所，當時正在組織“時事俱樂部”（Current Affairs Clubs）。管理學院英語講演會的符之瑋博士認為，配合這個趨勢，在每個聯絡所也成立講演會分會，是個雙贏策略。

這個倡議獲得人民協會的支持，并舉辦了一次模擬例會，讓各聯絡所的負責人進行觀摩。那次模擬例會上，大家注意到，與會人士大多以華語溝通，由此看來，華語講演會在新加坡有現成的土壤，設立華語講演會是水到渠成。李秉蘐、符之瑋于是向國際講演會總部提出申請。

（今天的湯申民眾俱樂部華語講演會）

1991年10月1日，湯申聯絡所華語講演會正式成立；1992年，新加坡管理學院華語講演會也成立了，成為新加坡最早的兩家華語講演會分會。

（新加坡管理學院華語講演會）

不久前，在整理自己的舊文件時，無意中發現有個參賽證書，竟是念大學的時候參加了新加坡第一屆全國華語演講比賽。仔細一看，是1992年6月21日，湯申民眾聯絡所華語講演會、新加坡管理學院華語講演會連同新加坡宗鄉會館聯合總會、聯合早報、城市頻道95.8FM、華校生月刊所舉辦，工委會主席為李秉蘐，正是怡和軒資深會員。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與國際講演會早在1992就已有前緣。

推動母語學習

加入閩南語講演會的這三四年來，我發現漢語講演會有幾個特點。

講演會是推動母語學習的好平臺。講演會對母語學習主要是兩個作用，一個是應用，一個是鼓勵。與上課學母語不一樣，講演會是采取應用的方式，讓會員通過講演作業、評論、即席演說來學習。會員根據自己的學習需要安排作業，每個作業配有相應的評論員，由資深會員擔任，對作業給予評論與改進建議。

（吳欣霞做講演作業。2025年緣點講演會）

（許雯頡做講演作業。廈門公會閩南語講演會）

每一場例會還安排語言評論，指出各人在用語上的亮點和不足，同時普及語法、詞匯、修辭、語音、典故等方面的知識。這些作業評論、語言評論都是以積極、正面的語氣和角度提出看法，采取的是鼓勵，而非批評。這種較為溫和、融洽的評論方式，合適成年人學習。

（點石講演會在“翡翠山屋”進行例會）

有些講演會著重在特定群體，例如以“親子共育，點石成金”為口號的點石講演會，講究“大手牽小手”，每次活動都有年輕家長帶著孩子一起學習講演、主持，而且還安排“故事大王”陳兆錦給大家講解如何通過抑揚頓挫和適當的表演，把主題生動地呈現出來。

講演會采取的這種應用型學習方式，形式多樣，氛圍輕松，寓教于樂，十分靈活、生動，孩子們比較容易感覺倒學習的樂趣。

（2025年5月，L區、V區備稿比賽冠軍的支持者們）

在成年人方面，講演會每年有兩輪比賽，分四級，從分會到分區，一直到大區。在一層層、一輪輪的比賽中，參賽者不斷改進、完善自己的講稿，觀賽者則不斷從他們身上觀摩和學習。前者是精益求精，后者是見賢思齊，有利提高人們對學習母語的興趣與熱忱。

我親眼見到不少英校生，進到華語區講演會一段時日之后，華語口語突飛猛進，一躍成為雙語精英，令人鼓舞。甚至還有一些是非華族，包括印度族、歐亞混血、日本人，他們志存高遠，自動自發學習華語，講得很不錯，甚至有比賽得過獎的。他們的學習精神是我國青少年學習母語的精神楷模。

鼓勵終生學習

講演會鼓勵終生學習。講演會對會員的講演教育與培訓很有系統性，分為六個路徑，分別為：精通演講、運用幽默、有說服力的影響、動態領導、愿景溝通、激勵策略。每個路徑分五級，一共16至18個作業，其中有幾個是必修作業，其他則是選修作業，例如“與聽眾交流”“主動傾聽”“建立社交媒體影響力”“應對棘手的聽眾”等等。

（張蘭分享討論要點）

每個作業都有線上課程，也可以安排資深會員作為導師，會員根據自己的需要、興趣和進度來安排作業。這種系統性的學習模式，讓許多早已離開傳統學校教育的會員們，重新燃起系統學習的熱情，也激發了他們學習其他事物的興趣。

參加講演會的朋友，老中青都有，上至80多歲的老大哥、老大姐，并非鳳毛麟角。當中有好些人，雖韶華不再，但口齒清晰，思維敏捷，臺風穩健，越活越出彩。無論在例會或參加比賽，七分鐘的講稿，上臺侃侃而談，可見記性不減當年！正是由于他們充滿學習熱忱，經常動腦筋，就像體能一樣，腦力要經常鍛煉，才能保持活力。

（參加講演會的朋友，老中青都有）

無論對參賽者或主辦者來說，比賽提供很好的鍛煉。對參賽者來說，比賽不但是對口語能力的磨練，更是對自信心、感染力、控場力的有力訓練。對主辦者來說，比賽是否辦得成功，其實是主辦人自身與團隊的組織能力、協同能力、溝通能力的體現；一場成功比賽的策劃與執行，相當于一次管理學的在職培訓，讓主辦者學習到不少事物。

促進移民融合

講演會能幫助促進移民融合。尤其在華語區、淡米爾區，有幾個特點。首先，許多會員是新移民或在新加坡工作、求學的外國人；其次，許多新移民不但熱愛講演會例會、比賽，而且也是各級講演會執委會的中流砥柱，與本地人一起負起領導本地講演會活動的義務。

（講演會V區屬于漢語區，執委團有三分之一是新移民）

（少總心悅讀書講演會）

（新加坡品牌企業家聯盟華語講演會）

這些新移民主要來自中國大陸、臺灣地區、馬來西亞、印度，契合本地人口的種族結構。新移民參加講演會，主要帶來兩個方面的作用。

首先，新移民對母語——華語、淡米爾語的掌握，比一般本地人要好，發音標準，語法正規，詞匯豐富，給本地人提供了基準，激發本地人見賢思齊。

其次，新移民成長的社會環境與新加坡不同，他們與本地人在許多方面存在差異，給本地社會帶來多元化的觀點和審美趣味，充分融合之后，使得本地社會更有寬廣的視野和更包容的胸懷。

（廈門公會閩南語講演會的“阿曾講古”）

許多講演會除了例常的講演學習、比賽，還經常有配套的文化項目。例如廈門公會閩南語講演會的《阿曾講古》欄目，由前政務部長、歷史達人曾士生主講，已經講了四十多集，不少是講本地歷史，包括下南洋、林謀盛、種族暴亂等，中華總商會華語講演會的“爐邊對話”和各類講座、緣點華語講演會的“直落亞逸街歷史徒步”和歷史講座等。這些活動讓新移民多認識本地歷史，多了解本地時事，對促進新移民融合本地社會有所幫助。

（緣點講演會的歷史徒步）

另，講演會分會的地理分布也有利促進移民溝通與融合。許多講演會借用民眾俱樂部，如直落布蘭雅、蔡厝港、裕華，也有借用友好公司的場地，如緣點華語講演會使用馬里士他廣場的艾多美中心、點石講演會用“翡翠山屋”，還有一些是使用社團會所的，比如廈門公會、醉花林俱樂部、永春會館。這些場地分布全島各地，人流量大，講演會在這些場地辦活動，間接協助本地人與新移民的互動與溝通，促進移民融合。

小結

國際講演會創辦于1924年，已是百年老店。在新加坡，英語的講演會活動有至少近60年歷史，而漢語的講演會活動則進入了第35個年頭，方興未艾。

國際講演會作為社會上的一個“課外活動”，尤其華語區講演會，近年來發展頗快，會員人數不低于40人的就有至少6家，而且每年都有新分會創立，各種活動也很多，非常活躍。

不僅如此，在國際講演會的體系之外，本地還有不少團體都定期、不定期辦一些講演比賽，例如中學華文教師會每年舉辦的全國中學/高中華語演講比賽、中教會與福建會館及屬下五所小學每年聯辦的全國小學華語講故事比賽、YMCA新加坡基督教青年會華語演講比賽、GoodTalk（地球村）國際青少年雙語演講大會等等。這些都是我國華語講演活動的重要組成部分。

（2025年全國小學華語講故事比賽。圖源：新加坡福建會館）

在可預見的未來，相信漢語講演活動在推動母語學習、鼓勵終生學習、促進移民融合這三個方面還能扮演相當的角色。

本文改寫自許振義《差異與融合——國際講演會新加坡華語區觀察記》，見《怡和世紀》第57期，怡和軒俱樂部出版

KCY丨編輯

ABC丨編審

怡和世紀丨來源

各個講演會丨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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