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死一墜崖：穿越鰲太線最殘酷的幻覺是能活著下山

編者按：剛過去的2026年元旦，5名驢友違規(guī)穿越鰲山出事：

鰲山屬于鰲太線（鰲山至太白山段）范圍之內(nèi)，嚴禁任何單位或個人未經(jīng)許可擅自進入。

過去二十年多時間里，鰲太線因戶外熱潮而出現(xiàn)，又因高死亡率而頻頻進入大眾視野，即便是在禁令之下，也難以阻止穿越者的腳步。

你一定也聽說過鰲太線。

一條位于秦嶺太白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中，縱貫秦嶺鰲山與太白山之間的 “頂流路線”，號稱是“行走在中華龍脊”上的探險，被眾多戶外愛好者視為終極挑戰(zhàn)。

自山腳登上鰲山頂峰標志塔，然后一路東行至太白山拔仙臺，秦嶺奇絕風景都蘊藏在這條線路之中：森林，竹林，松林，草甸，石海，小溪，瀑布，湖泊，大雪，珍稀鳥獸、奇珍草木……

但實際上，你聽到更多的，是這樣的鰲太線：失聯(lián)、失蹤、救援、死亡，以及巨大的社會爭議。

2018年10月，官方宣布禁止鰲太穿越，但依然未能完全阻止有人非法穿越鰲太，新的悲劇反復上演。

一位鰲太線的幸存者獲救之后，心有余悸地講述自己在食物斷絕之后的悲慘境遇：

“如果有牛糞，我會毫不猶豫吃下去。但可惜的是，山上連牛糞都沒有。”

還有一些人更為不幸，連救援的機會都沒有等到，就成為了鰲太線上的亡魂。根據(jù)媒體不完全統(tǒng)計，長眠此地已超50條生命。

鰲太線究竟是什么？作為一條徒步線路它是如何出現(xiàn)的？為何總會引發(fā)巨大討論？一次次危險究竟如何發(fā)生，該如何止住？它僅僅只是一條徒步路線嗎？

01

凝固的海浪

“山是地質(zhì)活動中極其緩慢的浪。”

這句話用來形容秦嶺的形成再合適不過。

跨越億萬年的漫長時間，歷經(jīng)復雜的空間演化，秦嶺從海洋底部升起，之后在造山抬升過程中，經(jīng)歷地球內(nèi)部力量的推動和風力、降水、冰川的雕刻塑造，最終形成了如今我們所見到的壯麗雄偉、氣勢磅礴的巨大山脈。

而它的核心區(qū)域，像一條蒼龍橫亙于陜西南部，東連豫鄂，西接甘隴，南望巴蜀，北瞰關(guān)中，蜿蜒于西安、寶雞、渭南、漢中、安康、商洛6市39個縣。

從洋底到中央造山帶，從海相沉積、巖漿活動到山地剝蝕、侵蝕、溶蝕，成就了秦嶺無數(shù)自然、地質(zhì)奇觀。

▲翠華山水庫| 攝影師@楊凱

它是自然界對人類最慷慨的饋贈，也是華夏歷史最初的命脈所系。

南麓延綿緩展，攜漢中盆地、四川盆地和徽成盆地，將漫山清流收進漢江，交給了長江，滋養(yǎng)了燦爛的楚漢文化。北側(cè)山體雄偉，在雨雪風霜的雕琢之下，形成了包括太白山、終南山和華山在內(nèi)的諸多名山。從山間發(fā)育的水系自七十二峪沖出被渭河一網(wǎng)收盡，匯入黃河，孕育出璀璨的中華文明。

▲秦嶺雷電磁暴景觀|攝影師@夏至

人們因此將秦嶺稱為中華民族的父親山，認為它是中華龍脈,是中國人的生命之山、力量之源。

而在秦嶺群峰之中，位于陜西眉縣、太白和周至三縣交匯處的太白山區(qū)，高峻險阻、山林茂密，用最醒目的方式昭示著自己的非凡之處。

▲太白奇景| 攝影師@小梁

3000米以上高峰有54座，周遭千奇百怪、奇妙絕倫的第四紀冰川地貌，在時間的加持下雕刻出在中國獨一無二的風光：石河、石海、角峰、槽谷等等，以及在群峰環(huán)繞中連珠狀分布的冰川湖泊。

主峰拔仙臺位于太白縣境內(nèi)東部，海拔3771.2米，是中國大陸青藏高原以東的第一高峰，一年之中被積雪覆蓋的時間長達8個月。從拔仙臺俯瞰，南側(cè)二爺海、三爺海、玉皇池、三清池、佛爺池，“五池連珠”，西北方向大爺海碧波映月。

▲大爺海| 攝影師@Jonas

在它的西側(cè)，則是秦嶺第二峰鰲山，也是秦嶺山脈中最為原始的區(qū)域。主峰海拔3476米，中隔跑馬梁與拔仙臺東西遙遙相望，神鰲傳說與險峻山脊交織，共同構(gòu)筑了雄偉壯觀的鰲太大梁。

山下四季分明，山上冷暖交替。

由山腳至山頂，暖溫帶、溫帶、寒溫帶、亞寒帶、寒帶，五大氣候帶垂直分布，塑造了太白山“一日歷四季，十里不同天”的氣候特征。每年春秋兩季，來自南方的濕暖氣流和北方的干冷空氣，在太白山一帶匯聚、交鋒，共同塑造太白山春秋兩季蔚為壯觀的云海奇觀。

▲飛機上俯瞰秦嶺| 攝影師@螞蟻沒有胃

李白在此獲得了人生中最接近成仙的一次體驗：“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guān)”。

而因為其山體高大，垂直落差大，深入腹地困難，太白山區(qū)較好保存了功能完整的自然生態(tài)系統(tǒng)。

2000多種植物，以及大熊貓、金絲猴、羚牛這些大自然的精靈們，在此找到適宜各自生長的棲息地。

作為中國南北方地理、氣候和動植物的天然分界線，秦嶺以其險峻的地貌和豐富的自然景觀吸引著無數(shù)探險家和自然愛好者。

▲光頭山夏日景觀| 視覺中國

1956年4月，中國第一支國家登山隊32名隊員，全體登上了3771.2米的拔仙臺。從此拉開了中國現(xiàn)代登山運動的序幕，神秘的太白山重新走進了人們的視線。

1991年太白山國家森林公園成立，1992年對外開放。而被驢友們稱作是“龍脊行走”的“鰲太線”，則在十年后才慢慢出現(xiàn)，它從陜西當?shù)匾患颐襟w的選題會中誕生，又在中國的戶外熱潮中逐漸成名。

當時沒有人會想到，這條秦嶺最原始的荒野走廊，在未來會掀起何等巨大的風暴。

02

一條野生穿越路線的誕生

如果徒步穿越路線也有出生日期，那么鰲太線就是標準的“00后”。

2001年，受云南“香格里拉秘境”爆火全國的啟發(fā)，遠在幾千公里以外的《三秦都市報》編輯部決定做一期關(guān)于秦嶺戶外探險的報道，給讀者展示一種神秘未知的原始風情。

當時還在陜西省東方登山隊的陳錚給出的建議是去太白山，并給出了一條線路：從西邊23KM出發(fā)上鰲山（當時叫西太白），一路自西向東穿越龍脊，經(jīng)東段“惑人坪”下山，全程7~8天。而且距離西安不遠。

▲頂棚梁眺望鰲太大梁| 視覺中國

報社當即拍板，費用全包，發(fā)消息，組隊搖人。

一切看起來都沒有問題，除了一個問題：這條線路陳錚此前也沒走過。

9月30日，一支52人的隊伍由陳錚領(lǐng)隊從西安出發(fā)，最后歷時12天完成這次“西太白終級探險”。《三秦都市報》和陜西電視臺，都做了相關(guān)報道。

這些頗具浪漫主義氣質(zhì)的報道，構(gòu)成了人們對于鰲太線的最早印象。

▲西當太白有鳥道| 攝影師@瘋狂的河童

一年后，中國第一本戶外探險雜志在北京成立。編輯向陳錚請教太白山登山路線，從西至東這條線路，也被寫在其中，但旁邊多了一條備注——“不建議穿越”。

報紙、雜志之外的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熱愛戶外的人們對鰲太線的好奇，促使他們向秦嶺更深處走去。

2004年7月，四個陜西年輕人通過本地戶外論壇相約到太白山探險，只是想知道，“從鰲山到太白，到底能走通嗎？”

最終，耗時6天，跋涉百公里，四個人走完鰲太線。當四個人從山上下來的那一刻，他們決定，只講體驗，不對外公布線路軌跡，這條路太危險了。

《大美無言——從鰲山到太白》，這篇中國互聯(lián)網(wǎng)上第一篇鰲太線游記，就此點燃了鰲太線從鮮為人知到走向“頂級徒步路線”的引信。

這一年，中國互聯(lián)網(wǎng)用戶才9400萬，20年時間，網(wǎng)民數(shù)量暴增到11億，鰲太線就這樣，從秦嶺深處被帶向互聯(lián)網(wǎng)，被更多人所知。

秦嶺深處，神秘未知，離西安近。

讓《三秦都市報》決定報道鰲太線的理由，成了日后鰲太線變得火熱的主要原因。互聯(lián)網(wǎng)的興起，又讓這條線路被更多人知道。各個戶外網(wǎng)站上，鰲太穿越的帖文越來越多，人們一邊探索未知，一邊互相競賽，“走完鰲太才算是強驢”的說法風靡一時。

2011年1月，陜西女驢友踏雪獨自一人歷時22天，成為冬季穿越鰲太第一人。根據(jù)媒體報道，踏雪穿越鰲太的原因是之前從來沒人在冬季穿越鰲太。

伴隨著關(guān)注、爭議，鰲太線就這樣第一次進入公眾視野。

鰲太穿越“只分享感受，不分享軌跡”的約定已成為過去式。2012年，驢友“穿山甲”在戶外網(wǎng)站發(fā)布詳細的鰲太線穿越攻略。

戶外探險運動的熱潮、領(lǐng)隊們信誓旦旦的保證、互聯(lián)網(wǎng)上被解鎖的鰲太線攻略……2013年，有主辦方組織第一屆“鰲山太白山徒步大會”。自此，鰲太穿越一躍成為頂流徒步路線，那種行走在“中華龍脊”所帶來的特殊沖擊，難以形容。

▲雪后鰲太線全景| 視覺中國

當?shù)厝说霓r(nóng)家小院里，接待了越來越多來挑戰(zhàn)鰲太線的普通人。

一開始，人們還會請本地人做向?qū)В蛘哒垖I(yè)領(lǐng)隊。但很快，專業(yè)人士們被手機中的軌跡圖取代。人們熱情高漲地沖入荒野，去探索感受從未有過的神秘未知。

而從始至終，人們所忽視或者過濾掉的信息是：鰲太線是一條野路，全程幾乎都要在海拔3000米左右的山脊上行走，穿越者需連續(xù)翻越17座山峰，自西向東有80%是無人區(qū)。沒有補給，極其危險！

03

哭泣的鰲太線

16年后，在一則報道中，《三秦都市報》與陳錚、鰲太線再次同框。

2017年，中國登山協(xié)會和陜西省登山協(xié)會共同組織7名專家考察鰲太線，試圖制定一條安全穿越路線，他們一路看到的是：“隨處可見煙頭、飲料瓶等垃圾”。

▲秦嶺秋色，盡收眼底| 視覺中國

部分驢友曾自發(fā)組織上山撿垃圾，但撿拾速度明顯跟不上扔垃圾的速度。

穿越者的種種行為，對高海拔生態(tài)系統(tǒng)造成不可逆的破壞。2800營地，入眼都是隨手丟棄的便攜式煤氣罐、塑料飲料瓶、各種塑料食品包裝袋。部分穿越者甚至私自采挖蘭花等野生珍稀植物，砍伐林木取暖。保護區(qū)內(nèi)羚牛活動數(shù)量因人類干擾銳減，而大熊貓遷徙路徑亦被頻繁阻斷。

▲俯瞰秦嶺| 攝影師@一定都怪宇宙

2018年8月，太白山保護區(qū)曾花十天清理垃圾，總計發(fā)現(xiàn)金屬罐體4097個，可燃物垃圾552公斤。

在環(huán)境污染之外，鰲太線幾乎年年被卷入爭議，這里成了“死亡率最高的徒步線路”。

2001年，陳錚帶著隊伍首次穿越鰲太線，就遇到了巨大危險，幸好最后有驚無險地走出了大山。當時與陳錚一同穿越鰲太的侯生福（第一位登頂珠峰的漢族人）后來感嘆，比登珠峰還難。

高反、失溫、幻聽、大霧、暴雨、山洪、不專業(yè)、沒有信號、沒有補給站、風雪交疊、突發(fā)疾病、致命的地形、散裝的隊伍、盲目穿越……將一條條生命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鰲太線極端天氣

從2012年至2017年，“鰲太線”累計走失、失蹤、死亡驢友多達46人。2017年五一假期，“30余名驢友在鰲太線失蹤”的消息震驚全國。而在當年端午節(jié)，山下反而涌來更多躍躍欲試的人……沒人認為自己會是鰲太線上遭殃的那一個，直到他們其中一些人被路途上的兇險所吞噬。

那份“鰲太穿越安全手冊”尚未推出，2018年10月，陜西眉縣和太白縣聯(lián)合發(fā)布公告，全面禁止“鰲太穿越”活動。

04

生死穿越 貓鼠游戲

只是，一紙公告和檢查點并不能攔住蠢蠢欲動的驢友。整個鰲太線，幾十個可以上山的入口，鰲太線上一次次的山難，除了引起一次次的討論之外，并未能敲響警鐘。至今仍有人在網(wǎng)上發(fā)布組織招募鰲太穿越的消息，在這條消息的留言區(qū)，無人談論鰲太線的危險，只有躍躍欲試。

你如何看待腦子一熱就貿(mào)然穿越鰲太的普通人？如何評價僅僅帶著6個蘋果、餅干、泡面及一些小零食就準備穿越的人？又如何看待那些鰲太線上的死者在網(wǎng)上被調(diào)侃為“人民碎片”？

▲新聞圖| 來源于網(wǎng)易新聞

期待、欣喜、恐懼、后悔、痛哭、絕望，鰲太線上凝結(jié)著太多的情緒，最后又被冰冷的風雪掩埋。而一刀切的“全面禁止穿越”帶來了另一個問題：驢友登山線路變得更加隱蔽，給搜救帶來極大困難。

陳錚曾數(shù)次試圖推動鰲太線的專業(yè)化，但最終都不了了之。

一邊是與別的穿越路線相比，因地處秦嶺核心保護區(qū)，受環(huán)境保護要求，鰲太線在二十多年時間里，始終是無補給、無安全保障、無避險所最為原始的野路狀態(tài)；另一邊是禁令之下攔不住的徒步者與不斷重演的悲劇以及爭議。

熱愛荒野的人總想走向荒野，踏入無人天地間。

▲大爺海邊望銀河| 攝影師@Avada Kedavra

穿越鰲太線的人，經(jīng)常會使用“圓夢”“證明自己”的字樣。但人類與鰲太線的故事與事故，證明了什么呢？

證明人類確實有制造垃圾破壞自然環(huán)境的能力？證明人類在自然面前渺小、毫無還手之力嗎？又或者是證明了人類從教訓中吸取的唯一教訓就是從不吸取教訓嗎？

鰲太線不語，只是不斷重演一個個關(guān)于僥幸、不幸的故事。

（可上下滑動查看）

參考資料：

[1]女子22天獨自穿越鰲太線路 翻越10多座高山 華商報 2011-02-21

[2]穿越“鰲太線”熱潮下的絕命之旅 新京報 2017-05-17

[3]命懸秦嶺鰲太線：無法阻止的穿越和死亡 三聯(lián)生活周刊 2017-05-29

[4]陜西：非法“鰲太穿越”屢禁不止，驢友被勸返上百人次 西部網(wǎng) 2018-10-10

[5]“鰲太穿越”全面禁止！非法穿越將受嚴懲 陜西省林業(yè)局 2018-10-19

[6]張國偉，郭安林，董云鵬，等．關(guān)于秦嶺造山帶[J]．地質(zhì)力學學報，2019

[7]太白山國家級保護區(qū)內(nèi)被建臨時板房招攬游客，垃圾就地焚燒 華商報 2020-09-19

[8]禁區(qū)“鰲太線”：最低溫可達零下40度，檢查點也攔不住探險者 新京報 2020-09-27

[9]鰲太生死結(jié) 奇記 2021-12-03

[10]鰲太夢魘:一名穿越者的生死十日 戶外探險OUTDOOR 2021-12-21

[11]95后詩人徒步穿越秦嶺“鰲太線”時遇難 齊魯晚報 2022-02-24

[12]鰲太線發(fā)現(xiàn)尸體博主認罰認錯，相關(guān)視頻已下架 澎湃新聞 2024-12-05

[13]生死鰲太線 人物 2025-03-28

本文創(chuàng)作團隊

撰文| 陳鏘

設計制圖| 武龍 連彤

頭圖|攝影師@棱棱Lynn

地圖信息來源：

引自天地圖

（www.tianditu.gov.cn）

中國科學院計算機網(wǎng)絡信息中心地理空間數(shù)據(jù)云平臺

(http://www.gscloud.cn)

審校| 默一 知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