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曼谷商場里的暖冬
雨季的曼谷總帶著黏膩的濕熱,柏油路面蒸騰著扭曲的熱浪,連街邊小販冰鎮的椰子水都透著股急切的涼意。我拖著行李箱站在暹羅廣場的玻璃穹頂下時,冷氣像張巨大的網瞬間裹住全身,裸露的胳膊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這里的空調好像要把人凍成冰雕。"林溪把圍巾又緊了緊,聲音里帶著哈氣。她的鼻尖凍得發紅,像只受驚的小鹿,眼睛卻亮得驚人。我們剛在考山路被暴雨困住半小時,此刻她的帆布鞋還在滴滴答答淌水,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記。
我把她往店鋪林立的走廊帶,路過化妝品柜臺時,導購小姐遞來的試香紙帶著冷冽的木質調。"先找家咖啡店坐會兒?"我側頭看她,發現她正盯著我襯衫口袋發呆,那是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卷到手肘。
她突然踮起腳尖,冰涼的手指帶著雨水的濕意滑進口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腕。"借你的體溫取個暖。"她的睫毛在頂燈折射下投出扇形陰影,我能聞到她發間殘留的雨水氣息,混著某種不知名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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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冰與火的城
曼谷的商場永遠像座獨立的王國。我們坐在Central World頂層的露天餐廳,玻璃幕墻外是三十度的溽熱,幕墻內卻要裹著披肩喝熱可可。林溪用小銀勺攪動杯子里的棉花糖,忽然指著遠處的鄭王廟說:"你看那尖頂,像不像融化的冰淇淋?"
我順著她的指尖望去,湄南河對岸的佛塔在雨霧中泛著柔光。三個月前在清邁的夜市,她也是這樣突然指向賣燈籠的攤位,說那些橙紅色的光團像浮在半空的小太陽。那時我們剛認識第七天,她咬著芒果糯米飯,糯米粘在嘴角亮晶晶的。
"其實我是逃婚來的。"她突然說。可可已經涼透,杯壁凝著水珠。我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有道淺淺的白印,像枚隱形的戒指。"別緊張,"她笑起來眼角有細紋,"是家族聯姻那種老套戲碼,我把請柬折成紙飛機從酒店窗戶扔出去了。"
服務生端來泰式炒河粉,鐵鍋滋啦作響。她用筷子挑起粉條時,我看見她口袋里露出半截速寫本。后來在她睡著時我偷偷翻過,里面畫滿了各種手:地鐵里老人青筋突起的手,市場小販數錢時靈活的手,還有我的手——在清邁幫她提行李箱時,被她畫在了牛皮紙頁上。
## 二、口袋里的秘密
我們開始在商場里玩捉迷藏。她總趁我試衣服時消失,半小時后發來照片:在書店的旅行指南區舉著本《孤獨星球》,在化妝品柜臺戴著滑稽的兔子耳朵發箍,或者在玩具店和巨大的泰迪熊并排坐,比著剪刀手。
有次在Siam Paragon的水族館,她突然鉆進水母隧道。幽藍色的光線里,她的臉像塊半透明的玉。"你知道嗎,"她隔著玻璃比劃,"水母是沒有心臟的。"我想起昨夜她蜷縮在我懷里,后背貼著我的胸口,說能聽見海洋的聲音。
那天晚上我們在商場待到打烊。保潔人員推著吸塵器經過,嗡鳴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她突然拉住我的手沖進消防通道,應急燈在樓梯間投下昏黃的光暈。"以前總聽人說曼谷的商場晚上會鬧鬼,"她的聲音帶著笑,"現在看來只有我們兩個孤魂野鬼。"
她的手始終沒從我的口袋里拿出來。在十二樓的童裝區,她指著件印著小象的連體衣說:"如果以后有孩子,就帶他來這里買衣服。"說完突然捂住嘴,耳根紅透。我看著她映在玻璃櫥窗里的影子,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東京的百貨公司,前女友也曾這樣指著嬰兒用品區,眼睛里閃著憧憬的光。
## 三、雨季的記憶
暴雨連續下了五天。我們被困在商場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是在電影院看完兩場連映,有時是躲在書店看完整本《百年孤獨》。林溪會把腳蹺在書架上,頭發用鉛筆隨意挽起,書頁間夾著各種花瓣——素馨花、雞蛋花、還有在超市買的康乃馨。
"我媽媽最喜歡康乃馨。"某個午后,她在Flower Market的攤位前駐足。穿花襯衫的老板用泰語說著什么,往她手里塞了支粉色康乃馨。她把花別在我的襯衫口袋上,正好遮住她常放手的位置。"這樣就像我們永遠在一起了。"
那天我們在商場的美食廣場吃了六樣東西。從冬陰功湯到芒果冰沙,她每樣都只嘗一口,然后推到我面前。"我奶奶說,分享食物的人會永遠記得彼此的味道。"她舔了舔沾著椰漿的嘴唇,"可惜她去年去世了,沒能見到我逃婚的樣子。"
她開始頻繁地看手機。有次我無意間瞥到鎖屏界面,是張穿著軍裝的男人照片。"我爸爸,"她主動解釋,"退休前是泰國皇家軍隊的軍官。他說如果我敢取消婚禮,就打斷我的腿。"她笑著踢了踢我的小腿,"不過現在看來,他大概以為我已經在瑞士結婚了。"
商場地下一層有個復古游戲廳。林溪在抓娃娃機前站了整整四十分鐘,最后用掉三百泰銖抓到只耷拉著耳朵的兔子。"送給你,"她把兔子塞進我背包,"以后想我的時候就捏捏它的耳朵。"兔子的耳朵里藏著張紙條,用鉛筆寫著:"清邁的櫻花季,我們還要一起看。"
## 四、離別的序曲
第七天早上,我在她的護照夾里發現了張回國的機票。起飛時間是三天后,目的地上海。她正站在酒店窗邊梳頭,晨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其實我是插畫師,"她忽然開口,"上海有個出版社在等我的稿子。"
我們去了Terminal 21商場,那里每層都以不同城市為主題。在"東京層"她買了雙木屐,在"巴黎層"試了頂貝雷帽,最后在"伊斯坦布爾層"的地毯店停下。老板是個留著絡腮胡的土耳其人,用流利的中文問:"你們是新婚夫婦嗎?"
林溪沒有否認。她踩著我的影子在地毯上轉圈,彩色的絲線在她腳下流動。"如果真的結婚,我想要塊這樣的地毯。"她突然停在塊靛藍色的波斯地毯前,"上面的葡萄藤圖案,讓我想起小時候外婆家的院子。"
最后一個晚上,我們又回到Central World。她堅持要坐在第一次相遇的位置,點了同樣的熱可可。"我畫了本畫冊。"她從包里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都是關于這座城市的冰與火。"畫冊最后一頁是幅素描:穿著亞麻襯衫的男人站在空調出風口,口袋里露出半只女人的手。
她的航班在清晨六點。我送她到素萬那普機場,值機柜臺前她突然轉身抱我。"其實那天在商場,我不是真的冷。"她的聲音悶在我胸口,"只是想找個借口,和你有點聯系。"晨曦透過航站樓的玻璃幕墻灑進來,在她發梢鍍上金邊。
## 尾聲
現在我的書架上擺著三樣東西:耷拉耳朵的兔子玩偶、靛藍色的小地毯殘片,還有那本畫滿曼谷的畫冊。上周收到林溪的郵件,附了張她在上海畫室的照片,墻上掛著幅巨大的油畫——中央是座玻璃幕墻的商場,里面站著兩個牽手的人影,口袋里伸出的手在冷氣中凝結成冰雕。
"曼谷的空調太冷了,"郵件最后寫道,"但我永遠記得你口袋里的溫度。"窗外的上海正在下雨,我摸了摸襯衫口袋,仿佛還能感受到某種冰涼的觸感,像那年雨季留在掌心的余溫。
或許所有的相遇都像曼谷的商場,在炎熱與寒冷的交界處,我們短暫地共享過同一片溫度。當冷氣散去,陽光重新涌入,那些藏在口袋里的秘密,終將在回憶里凝結成永不融化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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