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歐洲北非去系列之二｜匈牙利：三種誘惑與多重挑戰

撰文| 張霖郁

| 黃大路

設計| 甄尤美

Editor's notes

編者按

最近幾年來，以成就新汽車人為使命的軒轅同學和以“打造最強新汽車合作生態圈”為使命的世界新汽車生態協會，一直在努力促進中國汽車產業全球化進程。

在連續進行北美考察、東南亞考察之后，2025年9月7日開始，賈可博士又率領軒轅新汽車產業歐洲北非考察團，對德國、波蘭、匈牙利、塞爾維亞、西班牙和摩洛哥進行了為期10天的商務訪問。

期間，當地時間2025年9月8日晚上，軒轅同學和世界新汽車生態協會在德國慕尼黑舉行主題為“長風破浪”的2025軒轅新汽車之夜，一百余位中外汽車人齊聚一堂（詳見2025年9月9日《汽車商業評論》微信公眾號文章《One night in Munich》）。

如今，在2025年結束2026年來臨之際，《汽車商業評論》發表此次考察相關報道，為奔波于全世界的中國汽車產業從業者提供一些有益參考。

今天刊發第二篇《到歐洲北非去系列之二｜匈牙利的三種誘惑與多重挑戰》。敬請關注，并提出寶貴意見。

“在歐洲建廠，不是選擇題，是生存題。”當地時間2025年9月12日中午，軒轅新汽車產業歐洲北非考察團在匈牙利德布勒森的寧德時代超級工廠工地前，一位經理人員如此感慨。

工地上，灰色主廠房外立面已初具雛形，二期地塊的平整工作正在推進，而三期地塊則因考古發掘暫時停滯——這里挖出了二戰時期的炸彈與遺骸，必須通過相關機構處理完畢才能繼續施工。

從德布勒森的寧德時代電池巨無霸工地，到布達佩斯周邊保隆科技剛開園的歐洲研發制造中心，再到費耶爾州瑞聲科技（AAC）旗下PSS（Premium Sound Solutions）工廠的忙碌生產線，軒轅同學校長、世界新汽車生態協會理事長賈可博士率領的2025軒轅考察團足跡遍布匈牙利三大中資汽車產業鏈項目核心區。

匈牙利是歐洲中部的內陸國家，位于喀爾巴阡盆地，四周被阿爾卑斯山脈、喀爾巴阡山和第納爾山脈環繞，與7個國家接壤，境內有多瑙河、蒂薩河等主要河流，還有中歐最大的淡水湖巴拉頓湖。

這個中歐內陸國家，在全球新能源汽車轉型的背景下，匈牙利憑借對華友好的政策環境、低稅率和成熟的汽車產業集群，2023年，中國躍居匈牙利最大外資來源國，新能源汽車產業鏈項目更是密集落地。

官方統計，2014-2024年間有64個中國投資項目在匈牙利投資促進局（Hungarian Investment Promotion Agency）支持下落地，投資總額約143億歐元，創造了近2.6萬個新工作崗位。僅寧德時代一家預計就將直接創造約9000個就業機會。

但機遇背后，是一系列“本土化陣痛”。

2025軒轅觀察團注意到，中資汽車零部件企業在匈牙利的發展正處于從落地建設向投產運營過渡的關鍵階段，在當下變動不定的政治環境下，這些項目的發展并非充滿確定性。

政策、區位與產業的三重引力

“選擇匈牙利，首先是政策給了我們信心。”保隆科技歐洲業務高管馮美來的話，代表了多數中資企業的心聲。

正好兩年前，當地時間2023年9月11日上午，在匈牙利錫蓋特圣米克洛什工業園舉行保隆科技儀式。儀式上，匈牙利外交與對外經濟部部長西雅爾多?彼得與保隆科技董事長兼總裁張祖秋共同為園區剪彩。

這份官方重視背后，是一套極具吸引力的政策激勵體系。

9%的企業所得稅標準稅率，是匈牙利吸引外資的“王牌”。更具吸引力的是“發展稅收優惠”政策：符合條件的企業可在最長13年內，每年減免80%的應納企業所得稅，實際稅率低至1.8%。

保隆科技就憑借這一政策，獲得了約15億福林的政府補貼，用于廠房建設和設備引進。除了稅收減免，現金資助、低息貸款、低價工業用地等多元激勵措施層層疊加，大型制造業項目在欠發達地區最高可獲35%的投資補貼，即便是首都圈，補貼上限也達15%。

審批效率的提升，更讓習慣了“快節奏”的中國企業感受到便利。匈牙利政府專設的投資促進機構提供“一站式”服務，環評、施工許可等流程被大幅簡化。

作為全球智能設備聲學龍頭，瑞聲科技（AAC）通過并購歐洲車載聲學“隱形冠軍”（PSS），迅速串聯起比利時—匈牙利—德國—馬來西亞—墨西哥的產研網絡，讓“歐洲制造”的車載揚聲器重新納入一家中國企業的全球鏈路。

PSS匈牙利工廠負責人向2025軒轅考察團透露：“從提交申請到拿到設廠審批，只用了45天，廠房建設六個月就出了雛形。”

對于重大項目，匈牙利政府還會通過特別立法列為“特殊重要項目”，直接繞過煩瑣的地方審批，為項目落地開辟“綠色通道”。

“我們的工廠，到奔馳、寶馬、奧迪的工廠都不超過2小時車程。”PSS工廠廠長指著墻上的地圖，向考察團展示其區位優勢。

匈牙利地處中歐腹地，與7個國家接壤，形成了“高密度集聚、短距離輻射”的汽車產業集群。

奔馳在凱奇凱梅特的工廠已穩定運營十余年，奧迪在杰爾建有全球第二大發動機工廠，寶馬在德布勒森全新的純電動汽車工廠也于2025年10月正式投產。

這種區位優勢，直接轉化為供應鏈效率的提升。

PSS憑借1—2小時的供應鏈半徑，實現了對8家整車客戶的穩定供應，歐洲市場50%以上的汽車喇叭都來自這家工廠。

330名員工、兩班制生產，實現11類產品、95種喇叭的量產，“十分鐘換線”的靈活制造能力，讓PSS能夠精準匹配歐洲主流車企的定制化需求。

對于汽車零部件企業而言，貼近整車廠意味著更低的物流成本、更快的交付速度，這在汽車產業“本地化”要求日益嚴苛的今天，至關重要。

汽車制造業早已是匈牙利的經濟支柱，產值占全國出口的21%，形成了完整的產業生態。如今，這條生態鏈正加速向新能源轉型。

寧德時代73.4億歐元的超級工廠、恩捷股份的鋰電池隔膜廠、比亞迪的歐洲首個乘用車工廠……

大型項目多落戶在東部城市德布勒森及其周邊（如寧德時代、恩捷、EVE等）或北部工業城米什科爾茨（如華朔科技Halms項目）等欠發達區域，當地政府給予更高補貼強度。

而一些中小項目選擇在布達佩斯周邊的工業園（如保隆科技在佩斯州）或傳統工業區（如瑞聲科技在費耶爾州）落地，以利用現有配套和交通物流優勢。

隨著一批中國新能源產業鏈龍頭企業相繼入駐，匈牙利逐步構建起“整車—電池—材料—零部件”的完整供應鏈。這種集聚效應，讓后續入駐的企業能夠快速找到配套資源，進一步降低運營成本。

相較于西歐國家，匈牙利的勞動力成本優勢顯著，這對于勞動密集型的汽車零部件制造業而言，是重要的成本控制點。

但是，截至 2025 年 12 月，匈牙利總人口約 960 萬，呈持續負增長、老齡化顯著態勢，4%的低失業率帶來的匈牙利本地用工短缺的困境，跨境勞動力流動成為重要補充。

PSS工廠就吸納了大量羅馬尼亞入境工人，還有部分從烏克蘭遷來入籍的技工——“我們曾在烏克蘭有工廠，關閉后把部分優秀員工帶了過來，他們本身就有技術基礎，上手很快。”

2025軒轅考察團注意到，匈牙利建筑行業中國工人800—1200歐元的月薪水平，也為企業引入中方技術團隊提供了可參考的成本基準。

合規要求、用工困局的多重挑戰

匈牙利政策紅利的背后，是歐盟規則、本地法規、文化差異帶來的多重挑戰，每一個都可能成為項目推進的“攔路虎”。

2025軒轅考察團了解到，在國內半年能解決的事，在這里可能要花一年。

比如，匈牙利獨特的考古要求成為項目進度的“隱形延誤因素”。寧德時代德布勒森工廠一期工地挖出了猛犸象牙齒，二期又發現了二戰炸彈和德軍遺骸。

政府要求必須徹底清理，才能繼續施工。這種在國內大規模工業項目中罕見的情況，在匈牙利卻無法回避，只能在項目周期規劃中預留充足的緩沖時間。

作為歐盟成員國，匈牙利企業需同時遵守歐盟與本國法規，合規成本顯著增加。歐盟對成員國重大補貼的審批機制，就可能導致補貼發放延遲——投資額超1億歐元的項目需報請歐盟委員會批準，這個過程往往漫長且不確定。

“歐洲看本地化與質量，美國看源頭國與‘“去中國化”’，我們必須分渠道應對。”PSS管理層的總結，精準概括了中資企業面臨的合規挑戰。

歐洲客戶則普遍要求零部件50%以上為歐洲本地增值，美國更是追求“100%去中國”的原產地標準，即便是經墨西哥進入美國市場，也需滿足特定的價值占比要求。 這種“雙重篩網”式的合規要求，倒逼企業重構供應鏈與股權結構。

政策的突發性變動，也讓企業防不勝防。2024年7月，匈牙利政府突然修改簽證規定，要求外派工人必須具備本科以上學歷。

“我們的技師很多都是大專學歷，這一條直接把人卡死了。”寧德時代一位經理向考察團坦言，為了推動項目投產，企業不得不反復與政府溝通，解釋這些崗位的技術屬性，爭取政策豁免。

供應鏈的潛在風險也不容忽視。稀土作為汽車聲學元件、電池等產品的關鍵原材料，其出口限制一直是企業關注的焦點。

“一期工廠需要3000名員工，但本地根本招不到足夠的人。”寧德時代在德布勒森的一位工作人員無奈地表示。

匈牙利4%的低失業率，讓制造業企業陷入“招人難”的困境，更令人難受的是，本地勞動力多集中在服務業，不愿從事電芯生產線這類高強度工作。

即便是通過跨境招聘吸納周邊國家工人，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斯洛伐克、羅馬尼亞的工人流動性太大，剛培訓完就走了，培訓成本居高不下。中方技師雖然專業能力強，但受簽證政策限制，難以大規模派駐。

保隆科技馮美蘭告訴2025軒轅考察團，熟練的機電工程師和質量管理人員嚴重短缺，不得不從國內派出骨干技術團隊常駐，一邊指導生產，一邊培養本地團隊。

“冷卻塔冒出的白色蒸汽，被當地人誤認為是化學廢氣。”寧德時代向2025軒轅考察團講述了一場因誤解引發的抗議風波。

在德布勒森，寧德時代工廠項目初期就遭遇了大規模民眾反對，調研顯示，62%的受訪居民對項目持否定態度，核心擔憂集中在環境污染、水資源消耗以及土地資源占用——項目選址原本是農田，在部分居民眼中，工業化會破壞原本的田園生活。

為了重建信任，企業不得不投入大量精力開展公關工作。

“我們組織植樹、修學校、捐醫療設備，就是想讓當地人看到，我們不是來污染的，而是來投資、創造就業的。”寧德時代匈牙利基地運營主管高宇婷表示，這種“本土化公關”是中國企業出海必須補上的一課。

中西方運營節奏的差異，也讓企業面臨內部管理的挑戰。

保隆科技馮美蘭就坦言，最大的困難之一就是“文化磨合”：“中國母公司希望快節奏推進、快速降本，但歐洲本地團隊習慣長周期、流程化運作，雙方需要不斷協調平衡。”

此外，政府承諾的基礎設施配套也存在執行拖延的問題，寧德時代工廠大門到主干道的3公里道路，原定半年修完，結果拖延一年仍未通車，很多承諾最后還是要靠自己掏錢解決。

在紅利與挑戰中尋找平衡

面對機遇與挑戰，不同規模、不同類型的中國企業，在匈牙利走出了三條各具特色的實踐路徑。PSS的靈活應對、寧德時代的戰略堅守、保隆科技的并購賦能，為后續出海企業提供了寶貴的經驗參考。

自2018年正式跨界進入車載聲學賽道以來，瑞聲科技通過多次國內外戰略收購，先后實現了關鍵技術的垂直整合，目前已建成從“感知－處理－輸出”的完整聲學閉環生態鏈。二作為瑞聲體系車載聲學業務的核心，PSS在匈牙利的成功，在于對市場需求的精準把握和對合規風險的靈活應對。

針對歐美不同的合規要求，PSS采用“分渠道作戰”策略：歐洲市場聚焦本地化生產與質量標準，憑借1—2小時的供應鏈半徑鞏固客戶關系；美國市場則通過多元股權安排，滿足通用、特斯拉等客戶對股東結構的要求。

73.4億歐元投資、100GWh規劃產能、9000個直接就業崗位——寧德時代德布勒森工廠，不僅是匈牙利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工業項目，更是中國電池企業布局歐洲的戰略核心。盡管面臨多重挑戰，但寧德時代選擇相信未來。

“這是必然的冒險。”寧德時代一位高層向考察團表示，歐洲是新能源汽車的核心市場，歐盟電池法案要求2030年本地化比例超65%，“如果我們退縮，就等于拱手讓人。”

為了推進項目，寧德時代一方面與政府持續溝通，爭取政策支持；另一方面積極開展本土化公關，通過公益活動改善公眾形象；同時派駐中方骨干團隊，保障項目技術推進。

這種“戰略級投入+本土化應對”的模式，彰顯了大型龍頭企業布局全球的決心，也為后續大型項目出海提供了風險應對的參考樣本。

2025年12月4日，寧德時代歐洲業務總經理沈峰宣布，德布勒森工廠電芯量產將于2026年春季啟動，首期產能已獲寶馬、大眾等車企全部預訂。

“收購德國PEX是我們進入歐洲的敲門磚，在匈牙利建廠是真正落地。”保隆科技歐洲業務核心高管馮美來的話，概括了這家中型零部件企業的出海捷徑。

2018年，保隆科技收購擁有70余年歷史的德國PEX公司，一舉獲得了歐洲主流車企的客戶網絡與品牌口碑。在此基礎上，保隆科技在匈牙利投資約1500萬歐元建設歐洲研發制造中心，實現了“中國研發與成本優勢+歐洲本地化生產身份”的雙重賦能。

為了適應本地市場，保隆科技做足準備：通過加強本地高校招聘、派駐中方骨干培養本地團隊；建設太陽能供電系統降低運營成本；嚴格遵守歐洲EHS標準，配置完善的廢氣處理和污水循環系統。

2025軒轅考察團的調研顯示，中國汽車產業鏈企業在匈牙利建廠，機遇與挑戰并存，可行性毋庸置疑，但成功的關鍵在于能否實現“紅利把握”與“風險防控”的平衡，能否完成從“中國企業”到“扎根歐洲的企業”的身份轉變。

企業在決定赴匈建廠前，需先明確自身戰略目標。如果目標是進入歐洲主流車企供應鏈、滿足本地化配套要求，匈牙利無疑是優選國家之一。

合規風險是出海企業的首要關注點。企業需提前熟悉歐盟與匈牙利的產業政策、稅收法規、原產地規則，聘請本地專業機構提供支持，確保項目全流程合規。

項目周期規劃上，需充分考慮考古、審批等潛在延誤因素，預留充足緩沖時間。

人力管理上，提前制定“本地招聘+跨境補位+中方派駐”的多元方案，加強與本地職業院校合作，降低培訓成本與人員流動風險。

本土化不僅是生產的本地化，更是文化與社會的深度融入。企業應加強與當地政府、社區、民眾的溝通，通過公益活動、信息公開等方式消除公眾疑慮，構建良好的社區關系。

管理上，尊重歐洲員工的工作節奏與流程習慣，平衡中國母公司與本地團隊的目標差異，打造跨文化協作的管理團隊。

運營上，積極參與本地產業集群建設，與上下游企業建立緊密合作，提升供應鏈穩定性與本地化增值比例，真正實現從“走進去”到“扎下根”的轉變。

“只有走進去，才能真正理解并改變游戲規則。”軒轅考察團聽到的這句話，或許是對中國汽車產業鏈企業匈牙利建廠實踐的最佳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