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的一個下午,李赤然整理舊卷宗時發現自己的工資冊早在1969年就被劃掉了,他愣了幾秒,自言自語:“看來還得跑一趟南京。”那一年,他六十五歲。被閑置在西安已近八年,日子清苦,脾氣卻一點沒淡。
追溯到1949年初夏,第一野戰軍一部奉命改編為防空部隊,李赤然從團政委直接跳到新防空軍訓練部,專抓辦學。他做事利落,軍委點名表揚。1957年防空軍并入空軍,他隨編移防,職務升到軍級。彼時的“李政委”在南京院子里種了一排桂花樹,官兵都覺得這位西北漢子好相處。
1962年春,空軍總部擬將他北調沈陽軍區空軍政委,臨下文前一夜,南京軍區打來電話:“人留下,改任南空副政委,稍后轉正。”李赤然拎包回寧,沒有多問。只是那張任職公報最終遲遲未見,他心里劃了個問號。
1964年整風擴大化,點名批判的名單里突然出現了他的名字,“個人英雄主義”“反對正規化”,帽子一扣,任職自然作廢。爭辯無果,他被要求離開機關,原想回南京老部下的家借住幾日,卻被告知“最好聽組織安排”。李赤然索性提出去西安:“離家鄉近,清靜,也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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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西安后,他每月生活費僅三十元。放在當時,溫飽尚可,但要贍養母親、撫養兩個未成年的侄兒,遠遠不夠。他沒向任何人抱怨,靠寫字賣給碑林攤主補貼家用。老伙計來看他,他笑著打趣:“窮是窮了點,字還管飯。”
1976年,“四人幫”垮臺,撥亂反正的風聲傳來。1978年空軍黨委正式為李赤然摘帽,政治結論改正。幾紙公告解決不了八年的空檔工資,他清點被沒收的行李:一臺德國老式放映機、一沓訓練日記、幾件冬裝。南京軍區空軍政治部寫信讓他回寧辦理補發手續。
1980年1月,他到達南京,政委趙昭與政治部主任車某先后接待,手續流程列得清清楚楚。李赤然暗自松口氣,以為事情快了。沒想到材料上報司令部后,氣氛陡然僵住。一天傍晚,車主任低聲對他復述袁彬司令員的原話:“這些老家伙平反了還不滿足,算什么待遇賬!”
這句話像刀子。李赤然當晚在旅館連寫三頁申訴草稿,越寫越怒,又撕得粉碎。他清楚,官兵們認的不是情緒而是程序。第二天,他只向趙昭簡短陳述:“我是來辦組織認可的待遇,不是來伸手要額外好處。”
辦事節奏卻再次拖慢。伙食費、房租補貼、搬家費,條條框框全需司令簽字。折騰了大半月,節骨眼總卡在袁彬那里。李赤然在日記里寫道:“制度之上,有人情;人情之上,還有個人的好惡。”字里行間,火氣難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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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出現在2月10日。軍委辦公廳來電,要求各大軍區月底前完成老干部待遇清理,名單里赫然有李赤然。趙昭趁熱打鐵,把全套文件送上司令辦公桌。袁彬沉默片刻,只在角落簽了個字,卻沒說一句話。事情至此才算定局。
3月初,李赤然領到八年欠薪及各項補貼,總額兩萬多元,還取回那臺老放映機。他把錢分三份:一份寄回甘肅家鄉修祖墳,一份交給空軍干休所醫藥互助金,剩下才留作日常。他對身邊戰友打趣:“拿到手,心安了,夜里睡得更香。”
有意思的是,手續辦妥后他卻沒有立即回西安,而是悄悄去了南京老機場。他在塔臺下站了很久,看著殲六起落,嘆了口氣:“從防空到空軍,二十多年,一晃就過去了。”身邊年輕塔臺值班員不認識他,只道一聲:“老首長,好風大,注意安全。”他笑了笑,披上大衣離去。
4月,他搬回西安干休所。那年端午,一位老飛行員送來粽子,兩人聊到南京那段波折。老飛行員抱不平:“李政委,您就這么算了?”李赤然擺手:“事理分明就行,做人別斤斤計較。可若誰再拿‘待遇賬’說事,老子可不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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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摩擦最終被歲月吞沒,但幾個細節留存檔案:空軍政治部三次催辦、袁彬一度拒簽、趙昭全程跟進。這些往來文件,后來成為研究撥亂反正時期軍隊老干部政策落實的重要個案。檔案里仍能看到李赤然批注的那句話——“制度面前無特殊,情面也無可倚”。
李赤然終其一生沒再踏入軍區機關。1988年授銜制恢復討論時,有人想推薦他擔任顧問,他拒絕:“白紙黑字已給我公道,再掛職務算什么味兒?”同年,他在西安靜養,閑時寫下近十萬字回憶錄,標題定為《歸隊與歸心》。手稿里寫明:把待遇理順,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一個兵出生、兵做事、兵有始有終的交代。
1993年冬,他病逝于西安,享年七十九歲。治喪通報中,南空司令部的唁電只有短短一句:“李赤然同志的一生,是忠于黨的光輝一生。”字數不多,卻算給晚年的誤解一個收束。
那臺德國放映機今天陳列在空軍干休所展柜,旁邊放著蓋滿公章的待遇清理表。參觀者常被提醒:文件寥寥幾頁,走完卻用了整整兩個月。有人喟嘆手續繁瑣,也有人贊嘆最終歸正。對李赤然本人來說,或許只是簡單的邏輯——賬該怎么算,就得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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