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美文齋第714期】王小勇：《爬車記》

爬車記·上車（一）

老解放的引擎聲轟隆隆響起，總能拽回九十年代初洛河川的風(fēng)。那風(fēng)里裹著石沙路的塵土，裹著少年們餓癟的肚皮，還有駱駝脖巷里藏不住的焦灼。

我們是鎮(zhèn)上考進(jìn)縣城高中的一伙毛頭小子，周末回家的路總像道坎。石沙路被車輪啃得坑坑洼洼，晴天走一趟，頭發(fā)絲里都能篩出黃土，活脫成了“土神爺”。老張師那輛面包車速度比蝸牛還慢，一天就一個來回，錯過了就只能在岔口街頭晃蕩。可誰不想家呢？媽媽蒸的白面饃、炒的雞蛋香，早勾得人坐立難安。兜里空空如也，連買根冰棍的錢都沒有，只能把希望寄在駱駝脖巷——那是通往鎮(zhèn)子的必經(jīng)之路。

每到周末放學(xué)，我們就貓在巷子口的老槐樹下，眼睛瞪得像銅鈴，盯著來往的車。自行車、拖拉機(jī)過去了一輛又一輛，沒一個去小鎮(zhèn)。心越揪越緊，腳底下的塵土被碾得直冒煙，忽然有輛老解放“突突突”地拐進(jìn)巷子，青綠色暢逢車斗鐵柵欄看著很親切，車頭沖向家的方向。當(dāng)年縣城搞建沒用紅沙，解放大卡車是去鎮(zhèn)上上面一個產(chǎn)紅沙的村子拉沙子。“快上！”大家異口同聲，我們這群半大孩子瞬間變成了“鐵道游擊隊”隊員，身手敏捷跨大步吊上后車廂，你托我一把，我拽你一下，手腳并用翻入車斗后擋板。車?yán)系脜柡Γ婧腿礓撹F的碰撞敲擊聲蓋過了一切，司機(jī)師傅壓根沒察覺。車斗里沒個安身之處，我們就靠著鐵柵欄圪蹴者，風(fēng)裹著黃土往臉上撲，頭發(fā)一個大爆炸，衣服吹得緊貼皮膚，眼睛根本睜不開，可心里頭卻亮堂得很——總算能回家了。

誰知到了雷家溝砭上，司機(jī)師傅從后窗瞥了一眼，車“吱呀”一聲剎在路邊。他扒上車廂手叉著腰罵：“你們這伙娃，不要命了？快給我滾下去！”我們灰溜溜地往下跳，腳剛沾地，車就“突突”著要走。不知是誰又拽了我把，“跑！”一群人跟在車后瘋跑，趁著慣性又扒了上了去。

師傅大概是氣笑了，沒再停車，只是從后視鏡里瞪了我們幾眼。車一路顛簸，我們在車斗里東倒西歪，吃著黃土喝著西北風(fēng)，臉頰被風(fēng)吹得生疼，可誰都沒吭聲。

爬車記·戰(zhàn)子跳車（二）

青綠色老解放“哐當(dāng)哐當(dāng)”經(jīng)過北溝溝口，剛拐過一道胳膊肘式的彎道，車馬槽里的戰(zhàn)子就高聲喊開了：“到了到了！這就是我們家門口！”司機(jī)師傅頭也不回，扯開嗓子吼：“沒平路！剎不住！”

戰(zhàn)子爺爺家的土窯就在坡底下，瞅著很近，可車越開越遠(yuǎn)，眼看車往石門村的方向直躥。這后生是個愣膽大，扒著車欄板喊了句“我跳也！”，不等眾人攔他，身子一弓就往坡下?lián)洹?/p>

“哎喲！”滿車人都唬得喊出聲，眼瞅著他滾了兩圈，一頭扎進(jìn)路邊的黃蒿林里。車又顛顛撞撞地跑出去半里地，大家抻著脖子往后望，瞧見黃蒿林里拱出個人影，戰(zhàn)子揮著胳膊喊：“么事！我回也！”

黃土高坡上的風(fēng)卷著沙塵，滿車的人這才松了口氣，笑著罵：二桿子娃娃，灰求著了！

爬車記·老板蕩秋千（三）

老解放拐過個直角彎，一頭就扎向海眼溝。下坡的直道道上，司機(jī)把油門踩得死死的，車馬槽里的人顛得前撲后仰、左搖右擺，活脫脫坐上了“海盜船”！

眨眼工夫就到村中間了，又有個同學(xué)該下車了。沒有辦法，車速實在太快，壓根沒個下車的空空兒，只能硬憋著等機(jī)會。車又躥出去兩公里，連個緩坡坡都沒遇見，要下車的“老板”急得腳底板子直跺。同學(xué)們給想了個辦法：兩個后生鉚足勁兒拽住他的兩只胳膊，把人從車后柵欄板吊出去。誰料車速沒減反倒更快，“老板”就這么懸在車外頭蕩悠，好似秋千。晃蕩了一陣，“老板”試著把倆腳往地上蹭，想把車速磨慢些。沒多大工夫，兩只老布鞋就磨得沒影了，襪子也蹭成了個蹬圐圙，腳片子磨得紅通通的。偏趕這時，車轱轆碾過一個大坑，車一顛簸，拽手的人沒抓牢，“啪嚓”一聲“老板”仰面大咂躺在沙石路中央。車后騰起揚起狼煙似的的塵土，眨眼就把人淹沒了。

等車開出一里多地，才影影綽綽瞅見他從地上爬起來，貓著腰子在馬路上找自己的鞋。真是應(yīng)了那句老話——上車容易下車難！又顛簸了近一個鐘頭，遠(yuǎn)遠(yuǎn)望見鎮(zhèn)子口的老槐樹時，我們麻溜地跳下車，冒著飛揚的灰塵對著遠(yuǎn)去的老解放鞠了個不倫不類的躬，忽視一笑只看見兩只眼睛，渾身上下全是黃土，拍了兩把身上的土撒腿就往家里跑——媽媽的飯香，好像已經(jīng)飄到了鼻尖。

如今再想起那輛青綠皮老解放，滿身塵土都成了甜的。少年時的窘迫與莽撞，早被歲月釀成了酒，一口下去，全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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