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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一覽眾山小”的超高層住宅是現代生活的重要象征。然而如今,不少樓齡漸長的二三十層以上住宅,已逐漸暴露出各種隱患:外墻脫落、電梯故障、管道堵塞、電路老化、物業缺失等問題不斷顯現,居住風險日益攀升。
與此同時,明顯的溫差、難以隔絕的灰塵以及臺風、暴雨等極端天氣帶來的影響,也讓高層居住的舒適度大打折扣。
更令超高層業主感到無奈的是,隨著樓市進入調整期,當年高價入手的“豪宅”,現在大幅降價出售也鮮有問津。
這使得他們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若咬牙賣房,就要承受數十萬乃至上百萬的損失;若繼續住下去,則不得不長期面對各種不便,生活質量不斷下滑。
從前令人向往的“站得高望得遠”的云端生活,從夢想逐漸變成“牢籠”……
文 | 楚樵
編輯 | 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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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童欣在北京買下了人生的第一套房。房子是二手的,建于2003年。總高31層,她買的25層,兩室一廳,南北通透,建筑面積100平方米,套內面積83平方米。
當初看房的時候,她也看了幾個中低樓層,空間和格局都沒問題,但是前后都有遮擋,感覺很壓抑。直到中介把她帶到現在的房子,她才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當即決定買下。
搬進新家是夏天,高層視野遼闊,南北窗對流,穿堂風吹過感覺很舒服。但是冬天一到,“災難”就來了。
即便朝南的臥室與客廳,也是冷風嗖嗖,朝北的房間更是風聲鶴唳。有時,童欣聽到獅吼般的狂嘯以為有七八級大風,結果探頭往下看,樓下的樹尖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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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童欣家的窗外
以前她覺得住得越高,噪音越小,住上高層之后她才知道聲音是往上跑的。童欣家離地鐵和快速路都很近,幾乎24小時處于被噪音干擾的狀態。
令她氣惱的還有電梯。運轉了20多年,兩部電梯均已老化,動不動就出毛病。每次著急忙慌出門,進了電梯要么關不上門,要么門關上了卻不動彈,有時跺跺腳又好了。基本每一周,電梯門口都會立著檢修的牌子。
即便沒有電梯故障,趕上早晚高峰,每一層都要停,等待的時間也很長。有一次,鄰居家孩子發高燒,等了10多分鐘電梯都沒上來。沒辦法,孩子爸爸抱著寶寶從25層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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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童欣家的窗外
最讓童欣尷尬的一次,是下班回家鬧肚子,偏偏電梯怎么等都等不來。她急得團團轉,悄悄在心里開罵。
跟朋友們聊天,才知道很多高層業主都有類似經歷。
青島的大尹在高層住了有三年了。剛入住時樓上沒人,大尹覺得很安靜。但自從樓上住人之后,“噩夢”也跟著來了。
小孩子的打鬧聲、奔跑聲、高跟鞋的“噠噠”聲,每天都讓他很崩潰。為此,他沒少跟鄰居交涉,有時還劍拔弩張的,但問題一直沒有解決。
以前出差的時候,大尹住過高層酒店覺得挺好,但在自己家,他發現30層的手機信號很差,接個電話得不停換地方。
最讓他感到困擾的是供水、供暖問題。高層住宅依賴二次加壓系統,導致水質時常發黃、水流不穩。每到夜間用水高峰,水龍頭出水便斷斷續續,想洗澡得等到半夜。
雖然和其他業主繳納同樣的取暖費,但大尹家的溫度始終不達標。擔心孩子感冒,他多次打電話投訴,可得到的答復總是“室溫達到18度即符合標準”。
為此,他一邊交著暖氣費一邊額外開空調取暖,一到冬天,每月電費便多出一兩千元。
越往高處,對天氣的感知也越敏銳。尤其是住在50層以上的業主,每每遇到臺風或暴雨,便如經歷“世界末日”一般。不少東南沿海的超高層住戶反映,極端天氣來時,整棟樓都會隱隱晃動,令人膽戰心驚。
“曾經以為住得越高活得越自在;時間久了才明白,離地面越遠安全感就越稀薄。”童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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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各種問題,但該交的錢一樣不少。
童欣每個月在房子上的固定支出除了1萬多元的貸款,還有物業費300元、停車費500元、壁掛爐采暖費1500元~2000元。高樓層的玻璃不能自己擦,請專業保潔每次500元。
“高層住宅的公攤高,得房率低,買房的時候已經比別人多花幾十萬了。暖氣費和物業費還是按面積收,就算實際居住面積只有80平方米,也得按100平方米去交。”童欣說。
住得不舒心,加之這兩年工作變動收入銳減,每月近兩萬元的支出卻雷打不動,童欣萌生了把這套“老破高”賣掉的想法。
去年夏天,她嘗試將房子掛到中介,標價400萬,中介說太高,又勸她降到380萬。陸續有人來看房,卻始終未能成交。
上周,中介說有客戶看上房子了,但出價只有350萬,多一分也不愿加。換位思考,童欣理解買家的心理,可這個價格比她的買入價足足低了160萬。
“加上這些年還貸的損耗,虧掉的錢可能接近兩百萬。因為這套房子,我至少得晚退休十年。”她感嘆。
童欣所在的小區,當年定位是高端社區。每棟樓每個單元的一樓大廳都是歐式風格的精裝修,寬敞明亮,房頂上掛著枝形水晶吊燈。
基礎設施保持得雖然還可以,但畢竟是運轉了二十多年的“老”小區了。這幾年房地產市場下行,該小區房價如過山車般俯沖,童欣的心也跟著起起落落。
住著不滿意,賣了虧太多。在重慶、武漢、西安、成都等超高層住宅密集的新一線城市,越來越多業主正面臨著類似的進退兩難境地。
2016年,林琳在重慶渝北以95萬的總價買了一套71平的兩居室。位置雖然有點偏,但因為距離輕軌站只有兩百米,新樓開盤時很搶手。
那時林琳剛工作沒有積蓄,父母給她交了首付,她每個月還3800元的房貸。這幾年,貸款利率雖然有所下降,月還款也有3000元,這是她工資的一半還多。
因為上班距離遠,房子買了就空著,也沒多余的錢裝修,林琳一直在公司附近租房住。
去年失業沒錢還貸,怕銀行把房子收回,她只能找親戚朋友幫忙,甚至借網貸還房貸。
“想賣,但價格低得可憐,連50萬都賣不到,直接虧掉40多萬,相當于這么多年的‘螺絲’都白打了。”林琳說。
顏超是武漢的房產經紀人。這些年,他親眼見證了超高層住宅從熱鬧到落寞的過程。他清楚地記得,2018年武漢某超高層樓盤開售要靠搶才能買到,很多人連夜搬著小板凳去排隊,售樓部里人山人海。
顏超的客戶老A就是在那一年買的超高層,單價14000元,總價150萬。老A以前在光谷上班,兩萬的月薪在當地算是較高收入。
買房之后,老A想把父母接過來一起生活,但父母只待了幾天就吵著回鄉下老家。兩位老人恐高,60多層的高度站在陽臺上腿都發軟,更何況趕上電梯故障,連樓都下不去。
老A想把高層賣掉換一套低樓層的房子,可眼下房價已跌到6000多元一平。有人出價73萬想買,他和妻子還在猶豫,覺得價格太低了。
“如果現在不出手,再過十年,房子怎樣還未可知。”老A說。
據統計,截至2024年11月,全國高層住宅數量已達到100多萬棟,超過100米的建筑有5000余棟,總量居世界第一。
隨著房價進入調整期,這幾年超高層住宅的市場規則也悄然發生改變。國家和地方的“限高令”相繼落地,明確規定新建住宅高度原則上不得超過80米。若按常規層高3米計算,大約相當于26層。
“以前開發商拿地之后想多賺一點,恨不得把房子建到天上去。但現在市場趨于飽和,加上第四代住宅等新形態的出現,未來超高層住宅的流動性很可能會越來越弱。”顏超分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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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對超高層住宅的未來表示擔憂,也有人原意為享受“云端生活”買單。
根據市場反饋,90后正成為摩天住宅的購房主力。2019年至今的超高層住宅成交數據顯示,這一群體占比已達47.4%,合肥、成都、蘇州三個城市的90后購買者占比甚至超過50%,顯著高出市場平均水平。
95后珠珠前年在北京買下一套高層公寓。她個性偏宅,入住高層后更是很少出門。從30層的窗子望出去,盡管滿眼都是鋼筋水泥的樓頂,但那份居高臨下的開闊感,讓她很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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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珠珠家窗外的夜景
“超高層很適合我這樣的i人,在陽臺上我能坐一整天。”
美中不足的是,珠珠所在的高層公寓窗戶是密封的,通風性能較差。鄰居做飯時經常開著門,味道也會飄到她家里。
不過,這點瑕疵在她看來不算什么。
江蘇南通的武先生同樣為了開闊的視野選擇了超高層。入住兩年來,除了感覺風大、夜里水壓偶爾不穩,暫時還沒遇到其它問題。
“在家就像住在觀景臺。早晨起霧的時候,窗外跟仙境一樣。一年四季,晴天、雨天、下雪、起霧,每天看到的風景都不一樣。這兒有云海,有日出,沒蚊子,私密性好,陽光也特別充足。光是看看天空,心情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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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當下的居住狀態,武先生表示滿意。
“超高層住宅的問題,往往在建成20年、30年后才真正暴露。”顏超說,“很多人在買房時往往不會考慮那么遠,總覺得房子能住一輩子甚至還可以傳給下一代。但本質上,房子也是一種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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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武先生拍的高層外景
他進一步指出,高層住宅在極端情況下面臨的風險尤為突出,比如火災、地震、臺風等。目前國內消防云梯普遍只能到達17層左右,18層以上一旦出事,基本只能靠自救。
2024年2月,南京一總高34層的居民樓發生火災,造成15人遇難、44人受傷;2025年11月,香港大埔正在維修的高層住宅突發火災,100多人喪生。這也讓越來越多人對超高層建筑“祛魅”。
“香港大火的原因雖復雜,但根源仍是高層住宅老化引發的安全問題。”顏超解釋,“大多數高層住宅的核心設施壽命在15~20年左右,之后便進入大修期,水管、電線、水泵、電梯等會陸續出現各種問題。國內高層住宅多建于2000年后,最早一批已步入‘中年’,隱患正逐步顯現。”
以上海1998年建成的紅楓公寓為例,由于電梯嚴重老化,故障頻發,曾有居民在電梯內被困數小時,以至于有人感嘆“乘電梯如開盲盒”。
有業內人士測算,一棟30層住宅50年的累計維修費用,可能相當于房價的1.8倍。諸如更換電梯這類工程,往往需要整棟樓絕大多數業主簽字同意,難度可想而知。在維修基金用得差不多的情況下,費用還得業主自行解決。
更長遠地看,超高層的“終局”同樣充滿挑戰。
顏超提到:“一棟三十層樓房若拆除,費用可能需要上億元,在三四線城市,這個數字甚至超過重建成本。在海外,一些早期建設的超高層住宅因維護成本高昂、設施老化,已逐漸淪為‘貧民窟’。”
或許正是因此,像童欣、大尹、林琳、老A這樣的超高層業主才會焦慮不安。
懸在百米高空,他們無法預判十年、二十年后,走廊里的電梯是否還能正常運行,也不知道外立面的墻皮是否還牢固,眼下他們想做的,是以一個相對滿意的價格,為燙手的“山芋”找到愿意接盤的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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