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是雙胞胎。
媽媽總說要公平,所以什么東西都買一模一樣的兩份。
可過年時,同樣的煙花棒,我的卻潮潮的,怎么也點不著。
我偷偷換了妹妹的兩根。
點燃那刻,火花照亮我欣喜的眸子。
也印出媽媽難看的臉。
誰讓你偷妹妹的了?我給你了還不知足?
喜歡放煙花是吧,你去啊——
她粗暴地把我推出門,逼小小的我去地里點大煙火。
煙花砰得炸開。
噼里啪啦的火竄到呆住的我身上時。
我突然想起了這些年所謂的公平。
一模一樣的蘋果,妹妹的脆甜美味,我的芯里卻發(fā)爛發(fā)黃。
同樣的衣服,我的總被同學(xué)嘲笑是假貨,穿了一個月就破了。
劇痛侵襲全身,我閉上了眼睛。
媽媽,我現(xiàn)在要死了。
以后的東西,不用買兩份了。
引線被點燃瞬間,煙花筒因擺放問題向我傾倒。
巨大的沖擊力把我掀翻在地。
與此同時,煙花在墨黑的天空中砰一聲炸開。
絢爛的流光鋪天蓋地般,散落到我的眼底。
像是更大更漂亮的煙花棒。
從妹妹那偷換回來的,沒燃幾下就被媽媽奪了過去。
妹妹哭得眼眶通紅,控訴我搶了她的。
我握著自己的那把已經(jīng)泛潮發(fā)軟的煙花棒。
積壓的委屈翻涌而來。
我終于抬頭,問出多年的不解:
媽媽你不是說都一樣嗎?那為什么我的不能點燃?妹妹的就行?
既然一樣,為什么不能換?
回應(yīng)我的,是媽媽的一巴掌。
她臉上閃過被戳穿的窘迫和難堪,揚聲大罵起來:
你小小年紀,怎么這么貪?
我都這么公平了,是你自己運氣不好,還怪起我和妹妹來了?
瞥見哭紅眼的妹妹,她怒意更盛。
扯著嘴角朝我冷笑:
不是喜歡放煙花嗎,那你去點啊,不點燃別回來。
我真的太貪心了嗎?
我思考著。
滿天的煙火照亮地上一具扭曲發(fā)黑的身體。
這才發(fā)現(xiàn),那是我。
我已經(jīng)死了。
靈魂飄飄悠悠著,我又回了家。
二樓的陽臺上,妹妹笑著拍手:
媽媽媽媽,快看!
妹妹和我從小在城市長大,很少能不被遮擋的、看到這樣清晰漂亮的大煙花。
好啦,看完就去睡覺,時間不早了。
我去給你熱牛奶。
媽媽寵溺地朝妹妹笑,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她習(xí)慣性地拿兩個杯子。
一杯倒上進口鮮奶。
另一杯,倒的卻是標著臨期兩字、超市最便宜的那種紙袋牛奶。
媽媽皺了皺眉,像被廉價的奶腥味熏了一下。
漫漫,來。
我看著媽媽急忙讓妹妹把牛奶喝了。
我已經(jīng)死了。
媽媽你沒必要,準備兩份東西了。
年年,年年呢?
臥室的外婆叫著我的名字。
最近她的身子越來越差,有時都下不了床。
回來時,外婆給我包了紅包,比妹妹的厚。
媽媽不滿地質(zhì)問:
媽你這是什么意思,我給孩子的紅包都是一模一樣的厚度的,你偏心是吧。
小老太太哼了一聲,摸著我的頭:
我是給年年多包了點。
那我學(xué)你?十張一塊和十張一百,就是不偏心了?
外婆給了我個大大的擁抱。
不像媽媽,每次我伸開雙手,她都會皺眉后退。
不行喲年年,媽媽的擁抱必須是雙份的,你一個妹妹一個。
妹妹不在,只給你,那就是不公平。
那時我不懂。
為什么妹妹朝媽媽索要親吻和擁抱時。
就沒有公平一說了。
年年呢,年年不是念叨著要看煙花嗎,她怎么不在?
外婆急得豎起身子。
她早回房了,媽,你用不著擔心,她精著呢。
媽媽嗤笑一聲,眉宇間夾雜著深深的厭惡。
剛剛還偷漫漫的煙花棒,我都對她這么公平了,她還不滿足?
果然和她那個爸一樣,又貪又賤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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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眼底劃過痛苦。
她捂著胸口,喉嚨嘶啞:
你總不能因為年年這孩子和他長得像,你就把所有錯推到孩子身上吧。
飄在空中的我心臟漏了半拍。
想起這些年,媽媽帶著我們出門。
會有阿婆看著穿著一模一樣公主裙的我們,笑著夸:
你這碗水倒是端得平,兩個孩子都被你養(yǎng)得漂漂亮亮的。
妹妹像你,那這姐姐就像爸爸吧。
媽媽前一秒的笑瞬間收起。
看向我時的眼神,像淬了毒。
后來因為我成績問題,媽媽被叫到辦公室。
班主任一見媽媽,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我就猜到她是你女兒,這張臉和她爸一模一樣。
學(xué)習(xí)成績也一樣不行啊。
不過確實有張漂亮的臉啊,難怪你當初輟學(xué)也要和男人跑,美色誤人啊。
她戲謔的目光落在媽媽身上。
媽媽擠著笑,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她粗暴地把我拉出校門。
一耳光打得我耳畔嗡嗡作響。
從來我都公平對你和妹妹,我哪一樣缺了你了。
你就拿這成績給我看?
她掐住我的肩膀,指甲快要嵌進肉里。
我咬著下唇不敢說話。
比起聰明機靈、大方嘴甜的妹妹。
我除了被人夸漂亮點,沒什么拿的出手的,做什么都怯懦局促著。
骨子里留著他的臟血,難怪我養(yǎng)不好。
媽媽那天冷冷地甩下一句。
年幼的我隱隱約約覺察出“爸爸”這個角色的不對勁。
也漸漸明白了,媽媽時常那種若有若無的針對和厭惡,不是我的錯覺。
延春,當年我和你爸都攔過你。
你說你是自愿的,自愿不讀書去打工,自愿生下兩個孩子。
我懵懵懂懂地看向媽媽。
她攥著拳頭,臉色鐵青。
就像我們剛回鄉(xiāng)下的時候,媽媽從車里拿出一箱箱禮品。
村口就有阿婆翻白眼,笑里夾著刺:
老陳家姑娘挺有本事啊,被男人騙了身子又騙光了錢,現(xiàn)在一樣風(fēng)光得很嘛。
媽媽強撐著的腰還是彎下去。
她在她們戲謔的目光下狼狽逃跑。
我知道你后悔了,你恨他,但孩子是無辜的啊。
外婆猛咳兩聲,眼底是濃重的悲痛。
你不喜歡年年,那就把她放我這兒,沒必要折磨孩子。
我怎么不喜歡她了!
我媽再也壓抑不住情緒,眼睛瞪得滾圓。
尖叫起來,漫漫有的,她哪一樣沒有?
她有什么可委屈的,還學(xué)會偷妹妹東西了。
之前我就發(fā)現(xiàn),每次分東西,她的眼睛總盯著妹妹的,夠貪心的。
媽媽像是揪住我辮子,毫不留情地罵道。
真是個白眼狼,和她爸一個惡心樣。
她還是個孩子!
外婆狠狠拍了下床頭柜。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給漫漫買幾千塊的名牌貨,給年年買幾十塊的破衣服。
她棉襖里面都破了大洞,是拿透明膠粘的啊。
外婆的聲音哽了哽,像是不忍心。
我想給孩子補,結(jié)果里面掏出來的棉,全是發(fā)臭發(fā)黑的碎羽毛片啊。
我愣了愣。
原來衣服總壞,不是因為我不小心、不珍惜。
衣服穿著癢癢的,臭臭的,也不是我不講衛(wèi)生。
我偷偷摸過妹妹的羽絨服。
又輕又軟,像云朵一樣。
外表一模一樣的東西,原來確實是不一樣的。
不是我的錯覺,不是我運氣不好。
更不是媽媽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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