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王婆為西門慶與潘金蓮量身定制的“偷情十分光”計劃,多少有點形式主義,至多到得五六分光時,潘金蓮就可以“拿下”了。甚至還說不準是誰拿下誰呢!
當然王婆刻意強調難度也有她的苦心,要配得上那10兩銀子以及綢絹綿嘛。
不過沒人關心這事。反正西門慶和潘金蓮如干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不到半月,他們的奸情已傳遍街坊,唯有武大一人蒙在鼓里。
對了,他們似乎忘掉了一個人: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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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和潘金蓮都見過武松,西門慶對他剛健有力的印象頗深刻,潘金蓮更是見識過他的氣勢,去東京出差前還丟下過“籬牢犬不入”的警告;王婆作為近鄰當然也認識武松。
肯定不會是沒想到過武松。
只不過武松遠在千里之外,西門慶和潘金蓮色膽包天,且顧眼前貪歡,王婆則自認只是個背后牽線的,西門大官人又有權有勢,跟縣令關系鐵,怕他什么?
但變故還是發生了。
有個叫喬鄆哥的少年,十五六歲,家里父親上了年紀,平常就靠著到酒店里賣時新果品賺幾個小錢度日,平常也多得西門慶照顧。
這天正尋得一籃兒雪梨,提著繞街去找西門慶(可見西門慶日常在外),有人跟他說,“西門慶刮剌上賣炊餅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坐的”,讓他直接去那兒找,并且強調“你小孩子家,只顧撞進去不妨”。
這人也是個好事之徒,分明是個惡作劇。“刮剌”的意思就是“勾搭”,你讓小孩去撞門,什么心態?
那鄆哥到底年紀小,往紫石街來,到了王婆茶坊里。當時正王婆坐在小凳兒上績線,其實就是看門把風。鄆哥跟她說要“尋大官人,賺三五十錢養活老爹”,王婆自然不讓他進去,拿話刁難他,鄆哥就硬往里闖,還說“干娘不要獨自吃,也把些汁水與我呷一呷”,直揭王婆老底,更威脅她“直要我說出來,只怕賣炊餅的哥哥發作”。
看來這鄆哥雖然年紀不大,也不是省油的燈。
王婆被點中心病,再說有西門慶做后盾,又豈會把他這個小孩子放在眼里?抬手揪住鄆哥就是兩個栗暴。“栗暴”也有寫成“栗刨”的,現在的年輕人是不會有什么印象,像我這樣成長于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恐怕都會對那種頭上吃了栗刨的痛感記憶猶新吧。
痛中帶癢。是吧。
王婆還不依不饒,“一頭叉,一頭大栗暴,直打出街上去,把雪梨籃兒也丟出去。那籃雪梨四分五落滾了開去”。
她六七十歲年紀了,卻還是這般兇悍,可知年輕時絕不是安分女人啊。
鄆哥打不過她,邊哭邊罵“定然遭塌了你這場門面,交你賺不成錢”,找另外一個人去了。
找誰呢?當然是武大了。
武大正在街上賣炊餅,鄆哥見了他,沒有直接揭秘,只拿話引武大。這段對話很像郭德綱和于廉說相聲,在此原文照錄:
鄆哥看著武大道:“這幾時不見你,吃得肥了!”
武大歇下擔兒道:“我只是這等模樣,有甚吃得肥處?”
鄆哥道:“我前日要糴些麥稃,一地里沒糴處,人都道你屋里有。”
武大道:“我屋里并不養鵝鴨,那里有這麥稃?”
鄆哥道:“你說沒麥稃,怎的賺得你恁肥耷耷的,便顛倒提你起來也不妨,煮你在鍋里也沒氣。”
武大道:“小囚兒,倒罵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漢子,我如何是鴨?”
鄆哥道:“你老婆不偷漢子,只偷子漢。”
武大扯住鄆哥道:“還我主兒來!”
鄆哥道:“我笑你只會扯我,卻不道咬下他左邊的來。”
從“肥了”到“麥稃”到“鴨”到“偷子漢”,鄆哥人小鬼大,真會設埋伏,抖包袱, 不去說相聲可惜了。可是這回他圖一時泄憤,也是害了武大了。
“咬下左邊的”一語,對武大傷害更大,因為“左邊的”在宋元時期方言中常作為男性生殖器的隱晦指代?,這不是公開諷刺武大戴綠帽卻做縮頭烏龜嗎?
武大受了他的當面譏刺激將,面子上怎么掛得住?自然要他說出那個男人是誰,報酬是十個炊餅。鄆哥卻認為不夠,非要他到小酒店請他喝三杯才肯講。
這不是借機敲竹杠嘛!我看鄆哥長大了也是像王婆這類不走尋常路的。西門慶對他也是頗有恩惠的,他是不是也有點不講情義?
武大此時那當然是說什么就是什么,到小酒店把酒一喝,鄆哥就說了潘金蓮與西門慶勾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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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么一說,武大也覺出近期的不正常來了:
潘金蓮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服,做鞋腳,歸來便臉紅。對前妻所生女兒迎兒朝打暮罵,不與飯吃,這兩日有些精神錯亂,見了父親也無歡喜之色。
實際上還有一點沒跟鄆哥說,就是潘金蓮往常對他只是個罵,近期態度卻有點好起來了。這不也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嗎?
按武大的意思,是立即就要去捉奸,立馬被鄆哥勸阻了,他批評武大沒有見識,說西門慶非常了得,一個打你這樣的二十個,待會奸沒捉到,反吃他一頓好拳頭,弄不好還押送縣衙吃官司。
然后他出主意說:
"今日歸去,都不要發作。明朝你少做些炊餅出來賣,我自在巷口等你。我先去惹那老狗,他必然來打我。我先把籃兒丟出街心來,你卻搶入。我便一頭頂住那婆子,你便奔入房里去,叫起屈來。"
鄆哥勸阻武大不要輕舉妄動時,還讓人覺得這小伙子腦子清楚,以為他會提醒武大,得有比西門慶更厲害的人物撐腰才行。
那就意味著,武大會想起弟弟武松出遠門前對他的叮囑,受人欺負,不要爭斗,都等他回來處理。
可是鄆哥出的主意,跟武大直接找去有什么本質區別?難道隔上一夜武大本事就長了?西門慶被抓了現行就服軟了?
但這里也不宜多批評鄆哥。
根本問題還不是出在鄆哥身上,他畢竟年輕;武大卻真是對自己有幾斤幾兩不太有數。但話還得說回來,根本問題還是出在西門慶和潘金蓮兩個身上。
總之兩人商量好了,鄆哥喝了酒,又得了兩貫錢并幾個炊餅,約好第二天依計從事。
這天一早武大只做了三兩扇炊餅出去賣,潘金蓮一心只想著西門慶,根本沒空理會武大做多做少。武大一出門,她便踅過王婆茶坊里來等西門慶。
鄆哥在巷口等候了,他要武大出去轉一圈再來,武大耐著性子“飛也似的”去賣了一圈回來,西門慶已經在了。
鄆哥再強調了聲讓武大見他把籃子丟出來就搶進門,就走入茶坊大罵王婆,污言穢語不在話下。那王婆就來揪鄆哥便打,鄆哥便一下子把籃子丟出街心,然后抱住了王婆的腰,一頭撞在她小肚子上,差點摔倒,所幸被墻壁擋住,鄆哥卻借機把她死死頂在了壁上。
正在這時,武大大踏步直搶入茶坊里來。那婆子見是武大,想要阻擋卻被鄆哥死力頂住,只好大叫一聲:“武大來也!”
此語頗有驚心動魄之效,房內潘金蓮和西門慶兩人,這一驚非同小可,一時也不知所措。還是潘金蓮反應快,先奔去頂住了門,可笑西門慶卻鉆入床下躲了。
他做的到底是虧心事,本能的反應是躲避。
從這個角度看,鄆哥倒也沒錯,只要當場拿住,看他西門大官人如何囂張?
可問題是,不是還有個潘金蓮嗎?
武大拼命推門,推之不開,潘金蓮也慌做一團,卻不忘罵西門慶道:“你閑常時只好鳥嘴,賣弄殺好拳棒,臨時便沒些用兒!見了紙虎兒也嚇一交!”
這不是激西門慶來打武大嗎?
這一語果然起了作用,西門慶便從床底下鉆出來說道:“不是我沒這本事,一時間沒這智量。”去拔開門,武大要去揪他,早被西門慶早飛起一腳踢中。
只因武大矮小,這一腳正踢中心窩,撲地望后便倒了。
《紅樓夢》里襲人也吃過寶玉的一記窩心腳,被踢得吐了好幾口血,而寶玉還只是個少年,又不是存心傷人,尚且如此厲害,西門慶卻是壯年,又情急之下全力一踢,武大雖比襲人身體強壯,卻如何禁得起這一腳?當場重傷,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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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西門慶跑了,鄆哥見勢頭不好,也撇了王婆跑了。街坊鄰舍,都知道西門了得,誰敢來管事?
王婆和潘金蓮舀碗水把武大救得蘇醒,從后門攙回家中樓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
如此一鬧,是不是可以消停一陣了?別天真了!
反正更加放開了,更無忌憚了。第二天,西門慶打聽得沒事,照常來到王婆家,和潘金蓮廝混,“只指望武大自死”。
就是這么冷酷。然而更大的慘事還在后頭,咱們下回再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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